孟秀英头发花白,圆盘脸很有佛相。
身上穿着麻色棉麻禅服和暗紫色灯笼裤,脖子上挂着一串檀珠,手指拨动着手上的珠子,走到沈汀楠身边朝着菩萨鞠了一躬。
随后看沈汀楠一眼,示意她跟上。
沈汀楠缓缓站起来,她在奶奶面前是最懂规矩的,亦步亦趋的跟着她走进禅房。
屋内燃着檀香,凝神静气,书案上放着还未抄写完成的佛经。
“坐吧。”
孟秀英在茶桌前坐下,不需要她提醒,沈汀楠已经轻车熟路的开始泡茶,重复过上千次的动作,一举一动都分毫不错,一杯清透的茶摆在孟秀英面前。
孟秀英品鉴着,微微点头,“不错,手艺没生疏,看来和谢之尧的婚事没有影响你。我们沈家的千金就是要这样,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能乱了分寸。”
在奶奶面前,沈汀楠彻底躲进千金的壳子里面,她浅浅笑着,“奶奶说过的话,我一直都有好好记得。”
孟秀英放下手中的茶杯,“你既然过来,想来谢家的事情已经解决了,他们给了什么补偿?”
“城西的一块地,一套房,还有温泉酒店的股份,以及之后的合作优先权。”
沈汀楠藏了私,没说互联网公司的事情,她继续道:“另外,我和谢之尧的婚事解除了,换成了谢庭晏。”
对面的孟秀英明显一愣,随后眉头蹙起:“怎么是他?那孩子我之前见过,身上杀伐气很重。”
孟秀英看着眼前这个精心培养的孙女,恬静温和,很难和那个薄情凉薄的人联系在一起,二人在一起怕是不会有什么共同话题。
“谢老爷子说舍不得和沈家的缘分。”沈汀楠脑海中闪过谢庭晏的脸,顿了顿,笑道:“或许正好需要我来中和一下二爷的杀伐气呢?”
沈汀楠的声音落下,屋中安静下来。
孟秀英理了理手上的佛珠,珠子轻撞发出清脆声,认真思索片刻后,她微微板着脸开口道:
“谢庭晏是谢家掌权人,谢之尧这么一闹,你这婚事换成他不吃亏还得了甜头。嫁给他更要注意言行,不能丢了沈家的面子,免得圈子里的人说沈家没把你教好。
要听话,不要随便顶嘴,一些小事忍忍就过去了。谢庭晏这样的人物,他要是在外头养女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比起给沈家带来的利益,这些委屈实在是算不得什么。”
尽管这些话听了无数遍,但沈汀楠的心还是会刺痛。
它们就像是一盆冷水,将她心中因为谢庭晏翻腾的热火一下子浇灭,只剩下灰色的碳灰。
家族利益凌驾于一切之上,她的婚姻只是增加财富的筹码,至于幸不幸福,不重要。
她被困在沈家给她打造的莲台上,只能做一个任人摆布的无心观音。
她不想做观音。
“奶奶说的话,我会谨记的。”她抬起头,眼底的叛逆被她藏在顺从中。
*
傅氏办公室,落地窗前。
男人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目光冷淡,眉骨下拢着一层暗影,本来应该紧扣的衬衫纽扣扯开,带着几分慵懒。
林扬正尽职尽责的汇报着:“鸽血红已经在港城拍卖场正式登记,下个月就会正式拍卖,饵已经下好,就等人上钩了。欧洲市场那边,因为您回国,有些人不太安分,想要撬走咱们的一些固定合作方。”
谢庭晏淡定安排道:“欧洲市场让谢之尧过去处理,他该好好学学怎么做事了。”
林扬在心里为谢之尧默默点一根蜡。
欧洲市场那边有黑帮,谢少爷这次过去怕是要吃不少苦头。
他以为二爷懒得管,没想到一出手就整个狠的。
清清嗓子,他合上文件道:“老爷子托管家带来了尊玉佛,让二爷你抽空去青龙寺一趟,让住持开光。”
谢庭晏侧身,声线极冷,眉眼间全是不耐,“让我去?”
“是的,”林扬点头,“老爷子说,上次您去沈家的拜访家长时,沈家奶奶不在,正好她老人家也在青龙寺,您可以顺道去拜访一下。”
谢庭晏敛眉,沉默半瞬,问道:“她最近在做什么?”
林扬瞬间领会这个她是谁,立刻道:“沈小姐两天前也去了青龙寺,最近在陪着沈家奶奶清修。”
男人眉眼间的不耐肉眼可见的消散,眉尾微挑,“备车,去青龙寺。”
*
到达之后,林扬抱着玉佛去找住持开光,谢庭晏朝着熟悉的禅房后院走去。
时令正值深秋,他一路踏着还未扫尽的落叶,穿过月洞。
入目参天的百年银杏之下,白玉石桌旁,一个纤瘦的背影正背对着他。
寺庙的幽远的钟声荡漾开,惊起栖息在银杏树上的山雀,也惊落银杏叶,掉在女孩儿肩头和衣服上。
谢庭晏走上前去,踩过落叶发出沙沙声,但女孩儿明显没发现,头都没回,一只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上似乎摆弄着东西。
直到他走到她身后,他才看见她在鼓捣什么。
一套白瓷茶杯,在她手上叠成小山,又被她拆开摆成一朵花。
足以可见女孩儿的无聊。
他走到她身侧。
“沈汀楠。”
声音吓了沈汀楠一跳,她看向身边突然出现的黑影,抬起头看到谢庭晏的那一刻,愣在当场。
“你怎么在这儿?”
谢庭晏眉眼舒淡,抬手取下她肩头的银杏叶,放在石桌上,“送玉佛来开光,顺便拜访你奶奶。”
沈汀楠看着桌上的银杏,又看向被她弄得乱七八糟的茶杯,反应过来快速整理好后站起来,动作间,又抖落几片身上的银杏。
她这才发现裙子和毛衣上全是落叶。
要是被奶奶看到,又要说她不得体。
沈汀楠抖动着裙摆,想要把叶子抖下去,结果衣服一点都不听话,折腾一会儿还有顽强的叶子贴在上面。
一道轻笑在头顶响起。
男人抬手替她摘去那些残留的落叶。
“谢谢……”
沈汀楠也没闲着,一起摘叶子。
动作间,二人的手指时不时蹭到对方,触电一般,她不自在地快速换下一个目标。
直到处理干净,她就像打了一场仗一样,身子微微发热,抬眸看着眼前的男人,“奶奶在禅房,我带你过去。”
谢庭晏没动,而是将她挡在石桌跟前,“听青龙寺的人说,你两天前就过来了,躲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