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打得一个踉跄,跌倒在地。脸颊火辣辣地疼,嘴角尝到了一股咸腥的铁锈味。祠堂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叔伯长辈都惊呆了,或同情、或闪躲、或畏惧地看着这一幕。
父亲指着我的鼻子,冷冷骂道:“你母亲若在世,也只会为我的深明大义而骄傲!你这小子,鼠目寸光,不顾大局!还诅咒你母亲亡灵不得安宁!简直枉为人子,愧对沈家门楣!”
周萧白不知何时也来了,他立刻上前,假惺惺地扶住父亲,实则句句诛心:“沈兄,您别误会家师!家师这是为您好啊!您身为相子,若传出贪恋财货的名声,外人会如何非议?这十万两银子,是以您的名义捐出,用在扬州万民身上,您的清名便彻底立住了!家师这是在用慈母的遗泽,为您洗刷铜臭气啊!”
我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听着这番扭曲到极致的疯言疯语,只觉得一阵阵恶心。
我看着那个为了“公正“而彻底疯狂的男人,那个我叫了二十多年的“爹“,心中最后一点名为“父亲“的幻影,伴随着那清脆的耳光声,轰然倒塌,碎成了齑粉。
族中的一位老叔公终于看不下去,悄声叹息:“阿桓,你爹这些年对你,确实……唉,可惜你母亲走得早。”
夜里,相府的人果然来取走了那只紫檀木妆奁。我没有反抗,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将它抬走。
我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小佛堂里,抚摸着妆奁原本摆放的位置,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母亲身上淡淡的檀香。我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嘱托:“桓儿,要听爹爹的话。”
我对着空无一物的供桌,轻声说:“娘,孩儿不孝,再也听不了了。”
4
那一夜,我没有流一滴泪。
不再痛苦,不再委屈,不再愤怒。
我走进书房,点亮了蜡烛。烛火摇曳,映照着我平静得有些可怕的脸。我走到墙边,轻轻叩击了三下墙壁上的一块砖石,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一旁的博古架缓缓移开,露出了一个幽深的暗格。
我从暗格中,取出一个尘封已久的紫檀木盒。
这盒子,比母亲的妆奁还要名贵。
我打开它,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卷明黄色的织锦密旨,和一枚冰冷的、刻着“如朕亲临”的龙纹金牌。
一年前,皇帝在御书房深夜密召我。
他屏退左右,将这个盒子交到我手上,语气意味深长:“沈相国劳苦功高,但朕怕他太累了。你是他的儿子,最该为他分忧。”
当时的我,只觉得惶恐万分,以为这是皇帝对父亲权势的敲打,将盒子藏在最深处,日夜祈祷永远不要有用到它的一天。
如今我才明白,皇帝的“分忧”,不是让我去劝谏,而是让我去取代。他早就看透了父亲那“大公无私”面具下的野心,也早就选中了我这把被父亲亲手磨砺、却又弃之不用的刀。
圣明无过陛下。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急促地敲响了。
“少爷,是我,张诚。”
张诚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也是我为数不多可以信赖的人。我让他进来。
他满头大汗,神色焦急地呈上一份急报:“少爷,刚从扬州传来的消息!周萧白上任不到一月,为求速成功绩,强推‘改稻为桑’的新政,暗中降低河堤质量。结果,前几日一场暴雨,河堤瞬间决口,淹没良田万亩,无数灾民流离失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