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百草谷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白日里忙碌的药农们大多已歇息，只有零星几间竹屋还亮着灯火。山谷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一堆篝火，驱散了春夜的微寒。火光跳跃，映照着围坐的几张面孔，也照亮了石桌上琳琅满目的菜肴。
白青囊果然亲自下厨，整治了一桌极具百草谷特色的药膳。没有山珍海味，没有大鱼大肉，多是些山间时蔬、菌菇、溪鱼，以及一只炖得烂熟的山鸡。但每道菜都经过精心搭配，加入了不同的药材，不仅色香味俱全，更蕴含着调理身体的功效。
阿芷换了一身干净的浅绿衣裙，像只快乐的小蝴蝶，忙前忙后地摆放碗筷，给众人斟酒。除了苏夜、白青囊和阿芷，桌上还坐着几位谷中年长的药农和医师，都是白青囊的心腹，也是看着阿芷长大的长辈。
“苏公子，粗茶淡饭，不成敬意，还请随意。”白青囊举杯，杯中依旧是金黄透亮的百花酿。
苏夜举杯示意，一饮而尽。酒香馥郁，回味悠长，确实比忘忧醉多了几分醇厚与滋养。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满桌菜肴。
白青囊开始逐一介绍：“这道是‘茯苓山药炖山鸡’。茯苓健脾宁心，山药补气益阴，山鸡温中益气，文火慢炖三个时辰，最是温补脾胃，适合春日祛湿。”
苏夜尝了一口，鸡肉酥烂脱骨，汤汁浓郁，茯苓和山药的味道完美融入，毫无药石的苦涩，反而增添了一种独特的甘香。
“这道‘天麻川芎鱼头汤’，用的是今日刚从溪里捞的鲢鱼头。天麻息风止痉，川芎活血行气，鱼头健脑。对经常用脑、或偶有头痛眩晕者，颇有裨益。”
鱼头汤奶白，香气扑鼻，天麻的微辛与川芎的香气被鱼鲜中和，入口顺滑，暖意直达四肢。
“这是‘百合莲子烩时蔬’，百合清心安神，莲子补脾益肾，配上春日最新鲜的野菜，清炒而成，最是清心润肺，解腻消食。”
翠绿的野菜，洁白的百合，金黄的莲子，色彩清新，口感爽脆，带着淡淡的清甜。
此外，还有“当归枸杞蒸蛋”、“黄芪红枣焖饭”、“金银花凉拌嫩笋”……林林总总十几道菜，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匠心和对药食同源的深刻理解。
苏夜每样都尝了一些，细细品味。以他的见识，自然能分辨出这些药膳中，药材的配伍、用量、火候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能发挥药性，又不喧宾夺主，确保菜肴本身的美味。这在凡间，已是极高的水准，甚至隐隐触摸到了“食疗”与“低阶炼丹”之间的模糊界限。
“火候精准，药性调和，美味与养生兼顾。”苏夜放下筷子，由衷赞道，“白谷主好手艺。”
得到苏夜的肯定，白青囊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几位作陪的药农医师也与有荣焉。阿芷更是眼睛亮晶晶的，比自己被夸奖还高兴。
“苏公子喜欢就好。”白青囊笑道，“百草谷别无所长，唯在这草木药理、膳食调理上，还有些祖上传下来的心得。公子若是多住几日，老朽可每日换着花样做。”
苏夜笑了笑，没有接话。他明日便要启程，这百草谷虽好，终究只是度假途中的一站。
众人边吃边聊，话题多是围绕药材种植、医理病例，偶尔也说说谷中趣事、山外见闻。气氛融洽温馨，如同寻常人家的晚宴。百花酿一杯接一杯，酒意微醺，篝火噼啪，夜色温柔。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白青囊挥手让几位作陪的药农医师先行回去休息，只留下阿芷在一旁伺候。篝火旁，只剩下他们三人。
白青囊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与肃然。他放下筷子，沉吟片刻，看向苏夜。
“苏公子，”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老朽有一事相求，亦有一事相告。皆是肺腑之言，还请公子斟酌。”
苏夜夹了块鸡肉，慢条斯理地吃着：“说。”
白青囊看了一眼身旁乖巧坐着的阿芷，眼中流露出慈爱、期盼，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奈。
“所求之事，是关于阿芷这孩子的。”白青囊叹了口气，“阿芷父母早逝，是老朽一手带大。她天性纯良，聪慧伶俐，于医术一道颇有天赋，小小年纪已能辨识数百种草药，熟读诸多医典。假以时日，必能继承百草谷衣钵，成为一名良医。”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重：“然而，这世道……公子今日也看到了。百草谷与世无争，潜心医药，但树欲静而风不止。黑煞门、五毒教，乃至其他江湖势力、贪官污吏，视我百草谷为一块肥肉。谷中虽有青壮，但多是淳朴药农，不通武艺。老朽年轻时也曾习练些养生拳脚，但年事已高，气血衰败，对付寻常毛贼尚可，面对真正的高手，便如螳臂当车。”
“今日若非公子恰好在此，黑煞门厉长老携众而来，百草谷恐有覆巢之危。阿芷她……恐怕也难逃毒手。”白青囊声音微颤，握住阿芷的手，“老朽这把年纪，死不足惜。但阿芷还小，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老朽不能护她一世周全。”
阿芷眼圈泛红，低声道：“爷爷……”
白青囊摆摆手，继续对苏夜道：“公子修为通神，深不可测，乃老朽平生仅见。阿芷若能得公子指点一二，学些防身自保的本事，老朽便是即刻闭眼，也能安心了。不敢奢求公子收为亲传，哪怕只是随意点拨几句，让她有些许自保之力，老朽也感激不尽！”
说完，他起身，对着苏夜，便要深深拜下。
阿芷也连忙跟着起身，就要跪下。
苏夜抬手，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托住了两人。
“先别急着拜。”苏夜喝了口酒，看向阿芷，“你想学武？”
阿芷抬起头，眼中虽有泪光，却透着坚定：“我……我想学！我不想总是拖累爷爷，不想看到百草谷被人欺负！我想有能力保护爷爷，保护百草谷！”
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稚嫩，却掷地有声。
苏夜打量着她。根骨不算绝佳，但心思纯净，精神敏锐，尤其是长期接触草药，对草木生机有着天然的亲和力。这种体质，修炼一些偏向养生、柔和或者与草木相关的功法，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而且她心性善良坚韧，是个可造之材。
“学武很苦。”苏夜淡淡道，“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枯燥乏味，还可能受伤，甚至丧命。”
“我不怕苦！”阿芷立刻道，“我采药的时候，爬过最陡的悬崖，走过最深的林子，被毒虫咬过，被野兽追过，我都不怕！”
白青囊也道：“阿芷心性坚韧，耐得住寂寞。公子若能成全，老朽愿以百草谷珍藏的所有医书药典、以及祖传的几张古方相赠！另外老朽还有一事相告。”
苏夜笑了笑。医书古方，对他吸引力不大。不过，这百草谷的环境，白青囊的为人，阿芷的心性，都让他有些好感。度假途中，随手点拨一下，留个缘分，似乎也不错。反正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功法多的是，随便找一门适合女子修炼、偏向养生辅助的初级功法，也费不了什么事。
“我可以传她一套功法。”苏夜终于松口，“但有个条件。”
白青囊和阿芷大喜，连忙道：“公子请讲！”
“我只传功法口诀和入门要领，最多演示一遍。能领悟多少，练到什么程度，看她自己。我不会留下来专门教导。”苏夜竖起一根手指。
“这是自然！公子肯传授，已是天大的恩德！”白青囊连忙应道。
“此功法名为《青木长春诀》，偏向养生驻颜、轻身提纵，附带一些简单的护身法门和草木感应之术。修炼到深处，亦可延年益寿，但杀伤力不强，主要在于自保和辅助。”苏夜道。这是他临时从记忆里翻出的一门适合木属性体质、门槛较低的修仙界基础功法，经过他简化改编，去掉了需要灵气支撑的部分，改为吸纳草木生机和自身精气修炼，在凡间算是顶级内功心法了。
“养生驻颜？轻身提纵？草木感应？”阿芷眼睛越来越亮，这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般！
苏夜看向白青囊，“你刚才说，还有一事相告？”
白青囊神色一凛，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这才压低声音道：“此事，关乎公子怀中那本《风水秘术》。”
苏夜眼神微动：“你知道这本书？”
“老朽不敢说知道，但……曾见过类似之物。”白青囊回忆道，“大约三十年前，老朽尚未隐居百草谷，还在外游历行医。曾在西南更深处，一个即将消亡的古老部族那里，见过一位垂死的祭司。那祭司手中，有一本材质、样式都与公子怀中书册极为相似的残卷，上面绘制的并非风水图案，而是一些……扭曲的线条和古怪符号，祭司称其为‘先祖遗留的星空之图’。他临终前，将残卷赠予老朽，说此物与一个传说中的‘失落秘境’有关，集齐所有残卷，或许能打开通往‘彼岸’之门。”
“彼岸？”苏夜挑眉。
“老朽当时只当是临终呓语，并未深信。那残卷后来在一次山洪中遗失，老朽也只记得零星内容。”白青囊继续道，“后来，老朽定居百草谷，翻阅祖上留下的杂记，其中有一篇提到，千年之前，西南大地曾有‘巫神’降临，留下数卷‘天书’，分散各地，记载着通天彻地之秘。而‘天书’的载体，正是某种非金非玉、薄如蝉翼的特殊材质，以秘法书写，寻常水火不侵。”
“说来惭愧，公子救阿芷的时候，老朽也刚好在附近。老朽无意间瞥见公子那本书，那材质……与当年所见残卷，以及祖籍中描述的‘天书’载体，极为相似！”白青囊语气凝重，“公子，您那本《风水秘术》，恐怕并非凡物，而是……那传说中的‘天书’残卷之一！”
苏夜摸了摸怀里的册子。乾坤挪移阵图残篇，确实非同凡响。若真如白青囊所说，还有其他残卷流落凡间，记载着不同的“通天彻地之秘”，那倒真有点意思了。集齐之后，说不定能拼凑出这个凡间世界一些更深层的秘密，或者找到些有趣的“玩具”。
“那个古老部族，还有祭司，在什么地方？”苏夜问。
“早已消亡了。”白青囊摇头，“部族位于‘迷雾沼泽’深处，那里毒瘴弥漫，猛兽毒虫遍地，环境恶劣，常人难以进入。老朽当年也是机缘巧合，被水流冲入沼泽边缘，才遇到那位祭司。具体位置，早已模糊。不过，祖籍中提及，‘天书’残卷可能流落的方向，除了西南，还有西北荒漠、东海群岛、北境雪原等地。公子若有兴趣，或许可以留意。”
苏夜点点头。这信息有点用，但也不急。度假嘛，随缘就好。遇到就看看，遇不到就算了。
“多谢告知。”苏夜对白青囊道，“作为回报，除了传授阿芷功法，我可以再给你一个承诺：若百草谷再遇类似黑煞门今日之危，可点燃此符，我会感知到，酌情相助。”
说着，他伸出手指，凌空虚画。指尖泛起微不可查的灵光，在空中勾勒出一个复杂的符文，然后轻轻一点，符文化作一道流光，没入白青囊随身携带的一枚空白竹牌中。竹牌表面，顿时多了一个淡淡的、仿佛天然纹路般的印记。
这是最简单的“感应符”，竹牌被毁或主动激发，苏夜能感知到方位。对他而言，只是个小玩意儿。
白青囊却如获至宝，紧紧握住竹牌，激动道：“多谢公子！有此物在，百草谷无忧矣！”
苏夜不再多言，对阿芷招招手：“过来，我传你《青木长春诀》入门心法。仔细听，我只说一遍。”
阿芷连忙正襟危坐，屏息凝神。
苏夜以传音入密之法，将简化改编后的《青木长春诀》第一层口诀和行气路线，清晰印入阿芷脑海。同时，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阿芷眉心，渡入一丝极其微弱的青木灵气，作为引子，助她感应和入门。
阿芷只觉一股清凉温和的气息从眉心涌入，随即脑海中浮现出清晰的口诀和一幅幅真气运行图。她本就聪慧，又有医药基础，对经脉穴位并不陌生，此刻福至心灵，竟当场就进入了冥想状态，尝试按照口诀引导那丝微弱的灵气。
白青囊在一旁紧张地看着，不敢出声打扰。
约莫一炷香时间后，阿芷缓缓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的绿芒。她感觉小腹丹田处，多了一丝暖洋洋、充满生机的气息，虽然微弱如丝，却真实存在！而且，她对周围花草的感知，似乎也清晰了一点点！
“我……我好像感觉到了！”阿芷兴奋地小声道。
苏夜点点头：“资质尚可。记住口诀，每日清晨，面对东方，吸纳草木清气修炼。循序渐进，不可贪功冒进。配合你们百草谷的药膳调理，效果更佳。至于后续的轻身法门和护身术，等你第一层稳固后，自然会浮现。”
“是！多谢师父！”阿芷激动地又要拜下。
“别叫师父。”苏夜摆手，“只是随手点拨。以后有缘再见，看你修炼成果。”
白青囊知道这是苏夜不愿牵扯太深，也不强求，拉着阿芷再次郑重道谢。
夜色渐深，篝火渐熄。
苏夜起身，伸了个懒腰：“好了，酒足饭饱，该休息了。明日一早，我便出发。”
白青囊连忙道：“公子住处已经安排好，是谷中最清净的竹屋，被褥都是新的。阿芷，快带公子去休息。”
阿芷应了一声，提着灯笼，引着苏夜走向山谷一侧幽静的竹屋。
竹屋干净整洁，一床一桌，窗外便是潺潺溪流。苏夜很满意。
阿芷放下灯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鼓起勇气道：“苏……苏公子，您明天就要走了吗？”
“嗯。”
“那……您还会回来吗？”阿芷眼中满是不舍。
“看缘分。”苏夜笑了笑，“好好修炼，保护好你爷爷和百草谷。说不定哪天我路过，再来喝百花酿。”
阿芷用力点头：“嗯！我一定好好练功！等您再来，我给您酿更好的酒！”
苏夜摆摆手，阿芷这才依依不舍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溪水声和隐约的虫鸣。
苏夜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竹编的天花板。
天书残卷……失落秘境……
这凡间，似乎藏着不少有趣的小秘密。
不过，不急。
度假嘛，就是要慢慢探索，慢慢发现。
明天先回天启城，把蚀心蛊解药送了。
然后……看看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在百草谷宁静的夜色中，沉沉睡去。
窗外，阿芷并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竹屋外，对着紧闭的房门，无声地、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月光洒在她稚嫩却坚定的脸庞上。
新的道路，似乎就在脚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