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路,我走了七天。
这七天。
我每天早中晚三次检查食物有没有毒。
到了晚上,我天天研究京城布防图,规划了十七条逃生路线、九个藏身点,
以及三个“万一真要造反”的进攻方案。
“将军,前面就是京城了。”
第八天清晨,张猛指着远处地平线上浮现的城墙轮廓。
我眯起眼。
大周国都,永安城。七十二里城墙,十二座城门,百万人口。
此刻朝阳初升,给这座巨城镀上一层金边,看起来很美好。
但我脑子里只有四个字:
龙潭虎穴。
而我带的兵,也只剩下万余人——进入大周之后,大军依照惯例驻扎在边城。
这万余人已经是我厚着脸皮带得最多的人了。
再多,就会被怀疑造反了。
“按计划,大军驻扎城外十里。”我下令,
“张猛,你带一千亲兵跟我进城。记住,盔甲穿好,佩剑别离身。”
“将军…”张猛犹豫,“带兵入城,会不会…”
“怕什么。”我打断他,“这是代表有功将士,入城领赏。”
这个理由勉强说得过去。
反正女帝要是真想动手,一千人和一个人没区别。她要是不想动手,带一万人也无妨。
城门处,守将验过文书,态度恭敬:“将军凯旋!陛下有旨,侯爷可直入宫门!”
直入宫门?
连回府休整都不让?
我心里冷笑,面上却温和:“有劳将军。”
永安城的主干道,此刻挤满了百姓。看到我的马队,人群爆发出欢呼:
“萧将军回来了!”
“北胡打跑了!”
“将军万胜!”
鲜花、彩绸、甚至还有扔手帕的姑娘。。
“将军,百姓爱戴您啊。”张猛咧嘴笑。
“爱戴顶个屁用。”我压低声音,“真出事了,扔花的手就会扔石头。”
张猛笑容僵住。
队伍行到宫门前广场时,我勒住马。
宫门外站着一群人。文官袍服,乌纱帽,整整齐齐排了两排。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紫袍玉带,山羊胡,眼神精明——秦相,文官之首。
他旁边站着个年轻人,三十出头,白面无须,长得还行,就是眼神飘忽,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秘书郎赵文逸,女帝近臣,新科状元郎,短剧里一般都是迷惑女帝的存在。
他是主和派的核心,也是这一个月来在朝中上蹿下跳、拼命给我泼脏水的那位。
我记忆里,原身对他印象极差,但碍于他是天子近臣,一直忍让。
但我不是原身。
“萧将军。”秦相上前一步,拱手,“一路辛苦。”
我下马,还礼:“相爷久等。”
“请。”
“等一下,萧将军。”赵文逸突然发话,“佩剑入宫,此乃大不敬。请卸剑。”
卸剑?卸个屁!女帝之前已默许我可以剑履上殿。
我笑了:“赵大人有所不知。此剑乃先帝所赐,特许剑履上殿。先帝遗命,不敢或忘。”
这是实话。
先帝在世时,对萧云霆这未来女婿宠爱有加,的确给过这个恩典。
不过,卸剑是万万不能的,万一真的有冲突,我还能挟持女帝冲出来。
赵文逸脸色一僵。
“将军此言差矣!此一时彼一时,新帝登基,礼乃国本!纵有军功,岂可恃宠而骄,目无君上?”
“你的意思是先帝的礼不是礼了?”
赵文逸噎住。
秦相打圆场:“将军说笑了。只是宫规如此,还望将军体谅。”
“体谅?”我盯着他,“本将体谅你们在京城享福,你们体谅本将在边关卖命吗?”
“将军息怒。”秦相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只是规矩…”
“规矩是死的,而且我出征前当今陛下许我剑履上殿的。”我懒得废话,抬脚就要进宫门。
“将军止步!”
赵文逸突然上前一步,挡在我面前。
“将军今日若不卸剑,”赵文逸抬着下巴,“下官只好请侍卫帮忙了。”
他使了个眼色。
两名御史从旁边冲上来,伸手就要抓我的剑柄。
我侧身躲开,就在此时,赵文逸突然一个踉跄,整个人朝我扑过来!
我后退一步,他眼底一笑,像是被推搡失去平衡,精准地撞向我的佩剑。
手抓住自己衣襟,用力一扯——“刺啦!”
官袍前襟裂开一道口子。
赵文逸顺势倒地,指着胸口,凄声大喊:
“萧将军要刺杀大臣!快来人啊!”
全场寂静。
我低头看他,又看看自己悬在腰间的剑——剑还在鞘里,纹丝未动。
特喵的,是碰瓷。
还是这么拙劣的碰瓷。
昏君奸臣,实锤了,这是女帝故意让人刁难我,我要造反!!!
我忍不住笑出声:“赵大人,本将在边关见过狼群装死,没见过人装死的。”
赵文逸脸一阵红一阵白:“你…你血口喷人!诸位同僚都看见了,萧云霆持剑行凶!”
那几个年轻文官立刻附和:
“没错!我们都看见了!”
“萧将军太过分了!”
“当街殴打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秦相皱眉看着,没说话。
我叹了口气。
行吧,既然你们要演,本将军陪你们演个大的。
我抬脚。
重重地踢在赵文逸的肚子。
赵文逸像颗球一样滚了出去,连滚三圈,撞到宫门石阶才停,他捂着腰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现在,”我拍拍手,“这才叫殴打。”
文官们炸了:“反了!反了!”
“萧云霆!你这是谋逆!”
“侍卫!侍卫何在!”
宫门守卫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我环视一圈,目光落在秦相身上:“相爷,您也看见了,是他先碰瓷的。”
秦相沉默片刻,缓缓道:“将军…下手重了些。”
我正准备回话,突然:
“发生了何事?”一个清越而威严的女声,从宫门内传来。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宫门内,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群人。
为首的女子,身着明黄色龙纹常服,头戴金丝冠,容颜绝美,却带着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度。
正是当朝女帝,姬清雪。
她看了看现场,又望向我,“萧卿,“你为何…”
来了来了!要问罪了!
我抢先一步,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臣自卫而已!此人假摔诬陷,请陛下明鉴!”
看!果然!我一‘反抗’,她就立刻跳出来指责我!和短剧里一模一样!
先纵容奸臣挑衅,再以‘殴打大臣’之罪批评我,让我道歉,然后降官削爵。
赵文逸挣扎着爬起来,哭诉道:“陛下!萧将军当众殴打微臣,您要为臣做主啊!”
姬清雪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嗯,知道了。”
赵文逸僵住。
“陛下!臣被大将军踢翻在地…”
“好了。”姬清雪摆摆手。
随后看向我,“即便秘书郎行为有失,亦当由朝廷法度处置。”
“萧卿,你太冲动了。你给他道个歉,此事就此作罢,如何?”
我的心往下沉。
果然。
“陛下......”赵文逸哀嚎。
被姬清雪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了。
“臣,鲁莽,殿前失仪,殴打近臣。”我顿了顿,“陛下,你还是治我罪吧!”
以退为进,我倒要看看姬清雪该如何做。
“你......”她叹了口气,“......还是那么刚。”
她顿了顿,“起来吧,随朕上朝。”
这就完了?还是暂时示弱让我放松警惕?
在我愣神,还未起身之际,姬清雪走到我面前,伸手。
我下意识握紧剑柄。
“怎么?还想砍我不成?”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无奈。
然后,她的手绕过剑柄,直接从我腰间解下了剑鞘。
接着,转身递给身后的贴身侍女青鸾:
“拿着。重,别累着云霆。”
青鸾憋着笑接过:“是,陛下。”
我跪在原地,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这又是什么剧本?
姬清雪亲手扶起了我,语气温和了些:“走吧,上朝要迟了。朝会后…朕给你看样东西。”
说完,她转身走向宫门。
走了两步,回头发现我还站着,挑眉:“还不跟上?”
我想了想,赶紧跟了上去。
经过赵文逸身边时,他咬牙切齿瞪着我:“萧云霆…你等着。”
等你大爷。
警惕!萧云霆!警惕!
姬清雪替你解剑,可能只是做给文官看的!
她说“别累着”,可能是嘲讽你虚!她给你看东西,说不定是罪证!
短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更何况,就算她真的是关心你,喜欢你又怎么样?
按照套路,她爱你所以要折磨你,要背叛你,要害死你全家。
老子才不上当!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进入战斗状态。
手按向腰间——摸了个空。
靠!剑已经被青鸾拿走了。
完了,中了温柔乡的美人计。
……算了,靴子里还有匕首。
“云霆哥哥,”她轻声说,“这一路辛苦了。”
我愣住。
这又是什么路数?
温情攻势?
我绷着脸:“为国尽忠,不敢言苦。”
她看了我会儿,突然笑了,
“你还是老样子。”她说,“不会说好听的话。不过,我喜欢。”
“对了,早朝时…秦相他们若说什么难听的,你别理。一切,等退朝后再说。”
“相信我。”
相信我?
我握紧拳头。
姬清雪…
你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