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青青从村长家出来深深叹了一口气，和这些口蜜腹剑的人打交道真是心累，好想不管不顾的发疯一场。
“怎么了？累了吗？”秦远山有些担心。
程青青笑着摇摇头，这村长和上辈子的部门主管比起来是小巫见大巫。
“诶，这不是刚才来的路吧？”程青青有些疑惑，怎么往小树林里边走啊。
秦远山没有解释，只是握着的手更紧了一些，像是在告诉她别怕，安心。
两人越走人家越少，来到湖边，月光洒在湖面上，程青青想起这就是青姐儿自尽的地方，往深处到了一处安静的林子，天地间只剩下他们的呼吸和秋日微弱残败的蝉鸣。
“呼”的一声，火折子燃起光亮，程青青看到了眼前竟是一座坟包，仔细看是合墓，上面写着：
‘先兄路劲风与先嫂孟荷之墓，弟秦远山 儿秦之扬 秦之聿 女秦之明敬立’
程青青不难猜到后面那三个名字就是大丰七宝和福妮，这是怎么回事？偏过头看向秦远山，此刻的他静静地盯着眼前的墓碑，火光在眸中跳跃，情绪翻涌。
开口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这是大丰爹娘的墓，其实他们应该喊我一声远山叔。”
程青青想起家中懂事听话的三个孩子，心里揪着疼，事情的真相超出她的预料。
“怎么会？”
“路大哥在战场上落下了病根，嫂嫂生下七宝就没了。”秦远山陷入了深深的回忆，向她吐露出从未予人知的秘密。
秦远山17岁上了战场，他是家中最后一个男丁了，爹爹和两个哥哥上了战场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他和娘连尸骨都没有见到，只有朝廷发下来那点少得可怜的抚恤银。
他也没有逃过，他告诉娘自己一定会平安回来，说不定还能在战场上遇到爹和哥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他太天真了，战场无情，刀剑无眼。
刚上战场的秦远山就受了重伤，敌军的刀差点把他像一条鱼一样被拦腰砍断。
那时他真的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了，满脑子都是娘该怎么办？
但迷糊间看到了一个和大哥很像的男人在照顾他，后来他知道男人用了自己攒着的银钱贿赂军医给他治病。这个男人就是三小只的父亲——路劲风。
路劲风年长秦远山好几岁，记忆里他脸上总是挂着笑，笑声爽朗。
路大哥告诉他，他有个小儿子才两岁，出来打仗之前，娘子刚给他生了个宝贝女儿。看到奄奄一息的秦远山，他不忍心。
若是这仗要打五年十年二十年，自己的儿子也会披上不知被多少人的鲜血沾染的战甲。
秦远山和路劲风都是很幸运的人，虽不知受了多少伤，吃了多少苦，熬了四年，但仗打赢了，他们也算能衣锦还乡，临别之时，路劲风还说要他回去接着娘亲来和自己同住。
秦远山满心欢喜回到村中，等来的却是四个坟包，往日笑着的娘再也不见，孤零零的躺在三个衣冠冢的旁边等他回家。
他万念俱灰，鏖战四年回来，家只剩下残垣断瓦。
如今在世上，他只剩路大哥一个称得上家人的依靠，谢过村中族老后，秦远山背着娘的骨灰只身来到他乡，费力找到路大哥的家，远远看见满院子的白。
上天给他们开的玩笑实在是太大了，短短数月，离别时还硬朗的路大哥现如今已病入膏肓瘦如枯槁。怀里的襁褓中还有一个刚出生的婴孩。
房外停着一口棺材，两个小小的孩子披麻戴孝跪在跟前，没有一个大人前来帮衬。
路劲风看到秦远山的出现，整个人像绷紧的弦松了力，紧紧握住他的手，把孩子推到秦远山跟前，接着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子。
“远山，哥哥求你，三个孩子以后就托付给你了，别怪哥哥，就当……就当是报我当年救你一命之恩吧。”
路劲风死死的撑着最后一口气，他没想过秦远山回来，但他多撑一日孩子们就能多安稳一日。托付完最后一句话，路劲风卸了力，整个人灰白没了呼吸。
秦远山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呆愣愣的抱着襁褓，他还没能回答路大哥的话，只是他突然不知道如何开口说话了，所有的情绪堵在嗓子眼，哽的他想吐。
这时，怀里的孩子哭了，或许是饿了。
门口跑来两个孩子抱着路大哥的尸身哭的震天响。
自己没了家人，孩子们也没了。
秦远山料理了路劲风夫妇的后事，面对路家那群抢孩子要钱的亲戚，他拿着大砍刀，发疯一般砍伤了好几个人，带着孩子们离开。
不知走了多久，又是乘船又是乘车，实在走不动了，就留在了齐云村。
安葬了娘亲和哥嫂，二十一岁秦远山山成了带着三个孩子的鳏夫。
程青青听完这些过往早已泪流满面，一头扎进秦远山的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背：
“不说了，不说了……”
往日干燥温柔的大手因为痛苦的回忆汗湿，轻轻擦去女孩脸上的泪，火折子早就熄灭，两人之间只有偶尔会躲进云中的月光照耀。
“不哭，都过去了。”
“秦远山，你记着，你还有三个孩子，他们就是你的孩子，你还有我，还有八宝，我们是一家人。”
秦远山低下身子紧紧抱住怀中的女孩，程青青整个人陷入他的怀抱，契合无比。
“娘的坟冢在哪？”
“在林子后面，娘喜欢安静。”
程青青对着坟包跪下，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哥哥，嫂嫂，你们放心，我会对三个孩子好的，只要我能做的都会去做，不会做的我也学着做。”
程青青的话让秦远山突然笑出了声。
“你干嘛笑我。”
跪在她身边，也磕了三个头。
“走吧，咱们见见娘，她肯定喜欢你。”
“好”
两人手牵手踏着月色往林子后头走去，程青青依旧磕了三个响头。
“娘，我们会好好的，你也放心吧。”
秦远山喉头发紧，盯着自己亲手立的墓碑，眼眶有些热。
娘，我也有家了，有孩子有娘子，你放心吧。
日后万家灯火也有属于他们自己的一盏，秦远山是，三小只是，程青青更是。
“汪汪汪！”
八宝来接两个“迷路”的傻主人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