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1-26 05:49:51

万历四十五年,二月初五。

正月,终于过完了。

村头那几挂鞭炮响过的红纸,早被风吹散了,找不到一点痕迹。

孩子们也收了心,不再疯跑疯闹,该干嘛干嘛去了。

可这倒春寒,却还在继续。

风依然冷,地依然冻,天依然阴沉沉的,没有半点春暖花开的迹象。

二月初一,是过完年后的第一天。

按照老规矩,这一天不出门,在家歇着。

说是歇着,其实就是给妇女们放假,让她们不用做饭。

男人们呢,该干啥还干啥。

李长河早早起了床,走到院子里。

风刮在脸上,还是那么冷。

他缩了缩脖子,走到牛棚,把牛牵出来。

"走吧,老伙计。"李长河拍拍牛的背。

牛"哞"了一声,跟着主人走了。

虽然地里的土还是冻的,耕不了,但李长河还是想去看看。

万一化了呢?

万一能耕地了呢?

总得去看看,心里才踏实。

到了地头,李长河蹲下身子,用手刨土。

土是冻的。

硬得像石头。

刨开表层的冻土,下面还是冻的。

没有化,一点都没化。

李长河叹了口气,站起身,看着自家的地。

二十五亩地,是李家的根。

可现在,这片地被冻得硬邦邦的,根本没法耕。

往年二月初,地里该化了。

雪化了,土软了,可以耕地了。

可今年,雪没下,土没化,地还是冻的。

"这可咋整。"李长河皱眉。

他站在地头,看着远处的村庄。

屋顶上的雪也早化了,露出灰色的瓦片。

树上没有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摇摆。

整个世界,都是灰蒙蒙的,没有一点生机。

地头,渐渐聚了不少村民。

大家都是来地里看的,看地化没化。

"还没化啊?"一个村民失望地说。

"没化,"另一个村民蹲在地上,用手刨了刨,"还是硬的。"

"那咋办?"一个村民问,"不耕地,庄稼咋种?"

"等呗,"另一个村民说,"等天暖和了,地就化了。"

"可都二月初了,"第一个村民说,"往年这个时候,该耕地了。"

"今年不一样,"另一个村民叹气,"今年这天气,邪乎。"

村民们沉默了。

他们都知道,今年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

不一样在——雪没下,地没化,春天可能要晚了。

春天晚了,耕种就晚了。

耕种晚了,收成就不好了。

收成不好,日子就难过。

这是一个连锁反应,环环相扣,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后面都要受影响。

"俺听说,"一个村民压低声音,"东边的村子,有人开始卖闺女了。"

村民们一愣:"真卖了?"

"真卖了,"那个村民点头,"十三岁的闺女,卖了五两银子。"

"才五两?"村民惊呼。

"就是五两,"那个村民叹气,"可没办法啊,不卖,全家都要饿死。"

村民们又是一阵沉默。

卖儿卖女,是农民最后的手段。

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卖自己的骨肉?

可今年,才二月初,就有人撑不住了。

这个灾年,才刚刚开始啊。

家里,青山躺在炕上,咿咿呀呀地叫。

两个月大了,他开始会笑了。

不是那种无意识的笑,而是看到熟人,会主动笑。

"哎呀,俺们青山笑了!"王氏高兴地说。

她伸手逗孙子:"青山,看奶奶,看奶奶!"

青山看着奶奶,咧开小嘴,笑了。

"咯咯咯——"

笑声清脆,像银铃一样。

王氏乐得合不拢嘴:"哎呀,俺们青山会笑了!会笑了!"

李守仁也凑过来,看着孙子的笑脸,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这娃,"李守仁说,"笑起来真好看。"

"就是,"王氏说,"看着就喜庆。"

青山看着爷爷和奶奶,又笑了。

咯咯咯——

虽然小,但他的笑,像一束阳光,照进这个压抑的家。

青山会笑了,这可是大事。

刘氏高兴坏了,抱着青山在屋里转圈。

"俺们青山真聪明,"刘氏说,"才两个月就会笑了。"

"是啊,"王氏也说,"一般的孩子,得三四个月才会笑,俺们青山两个月就会了。"

"那是,"刘氏骄傲地说,"俺们青山聪明,将来肯定有出息。"

李长河坐在炕边,看着媳妇和娘,脸上也带着笑。

虽然外面的世界很冷,虽然灾荒已经开始了,但在这个家里,至少还有温暖。

青山会笑了,这个家,就有了希望。

西屋,张氏也在跟李长海抱怨。

"你看大房,"张氏说,"青山会笑了,全家高兴成那样。"

"嗯。"李长海应着,他在抽烟。

"俺们二虎,"张氏说,"两岁多了,也没见有人这么疼。"

"二虎是男孩,"李长海说,"不用疼。"

"咋不用?"张氏提高声音,"青山也是男孩,咋就那么疼?"

"青山是长孙,"李长海说,"当然不一样。"

"凭啥?"张氏不服气。

"就凭他是大房的,是长孙,"李长海说,"你有啥不服的?"

张氏撇撇嘴,不再说话。

但她心里,还是不平衡。

大房有儿子,有长孙,啥都好。

二房也有儿子,可就不是长孙,啥都不如。

凭什么?

都是李家的子孙,凭啥就有高低贵贱?

可她也知道,争不过。

爹偏心大房,早就偏心了,她还能咋办?

只能在背后抱怨,发发牢骚。

下午,村里传来了消息——赵家把闺女卖了。

赵家,就是赵财主家。

别看是财主,也不宽裕。

为啥?

因为今年收成不好,粮价又贵,赵财主家的佃户交不起租。

租收不上来,赵财主也没钱。

没钱,就得卖东西。

可家值钱的都卖了,还缺钱。

最后,只能卖闺女。

"卖了多少钱?"村民问。

"八两,"知情的人说,"十二岁的闺女,卖给了城里的人家当丫鬟。"

"才八两?"村民惊呼。

"就是八两,"知情的人叹气,"可赵财主也没办法,不卖,他家也撑不住。"

村民们一阵唏嘘。

连财主都卖闺女了,这个灾年,得有多严重?

"那赵财主家,还有多少粮食?"一个村民问。

"不多了,"知情的人说,"听说也就够吃两三个月的。"

村民们更不安了。

连财主都不宽裕,他们这些穷老百姓,还怎么活?

除了卖儿卖女,还有人开始逃荒了。

村西头的王家,全家五口,挑着担子,背着孩子,走了。

"你们去哪?"村民问。

"不知道,"王家的当家人说,"走到哪算哪。"

"能讨到饭吗?"

"不知道,"王家的当家人摇头,"走一步看一步吧。"

村民们看着王家人离开的背影,心里发酸。

逃荒,是一条不归路。

路上,可能会饿死,可能会冻死,可能会被土匪抢。

但留在村里,也是饿死。

还不如出去碰碰运气,说不定能活下来。

"俺也想逃荒,"一个村民小声说。

"逃啥荒?"另一个村民说,"你家里还有地,有房,逃啥?"

"可地也种不了啊,"第一个村民说,"不逃荒,咋活?"

"慢慢熬吧,"第二个村民叹气,"熬一天是一天。"

青山两个月大了,除了会笑,还会咿呀学语。

"啊——"

"咿——"

"呀——"

虽然说不清楚,但他开始学着发音了。

"哎呀,俺们青山要说话了!"王氏高兴地说。

她伸手逗青山:"青山,叫奶奶!叫奶奶!"

青山看着奶奶,张了张嘴:"咿——"

"哎!"王氏高兴地应着,"奶奶在哩!"

青山又咿咿呀呀地叫,像是在回应奶奶。

刘氏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笑:"娘,你听懂青山说啥了?"

"听懂了,"王氏说,"青山叫俺奶奶哩!"

刘氏笑了:"娘,你真听懂了?"

"没听懂也当听懂了,"王氏笑着说,"俺们青山聪明,将来肯定有出息。"

青山看着奶奶和娘,又笑了。

咯咯咯——

他的笑,他的咿呀学语,给这个家带来了难得的欢乐。

在这个压抑的时代,在这个艰难的灾年,笑声是那么珍贵。

晚上,李守仁抱着青山,坐在炕上。

"青山啊,"李守仁说,"你来得不是时候。"

青山看着爷爷,咿咿呀呀地叫。

"这个世道,要乱了,"李守仁叹气,"俺们李家,要过苦日子了。"

青山看着爷爷,小手抓住爷爷的手指。

李守仁感觉到孙子的手,软软的,暖暖的。

"你才两个月,"李守仁说,"还小。可俺得跟你说,这个家,以后要靠你了。"

青山看着爷爷,虽然不太明白,但能感觉到,爷爷的话很重。

"俺老了,"李守仁说,"你爹老实,撑不起这个家。你叔叔们,更不用说了。将来,这个家,要靠你。"

青山咿咿呀呀地叫,像是在回应爷爷。

李守仁笑了,摸了摸孙子的头:"好,好。你好好长大,将来光宗耀祖。"

青山看着爷爷,又笑了。

咯咯咯——

李守仁看着孙子的笑脸,心里想——只要有希望,就能熬过去。

这个希望,就是青山。

夜里,刘氏睡不着。

"长河,"她推了推丈夫,"你睡了吗?"

"没,"李长河坐起身,"咋了?"

"俺在想,"刘氏说,"村里都开始卖闺女了,俺们家……能撑过去吗?"

"能,"李长河说,"俺们家地多,粮食也够。"

"可要是今年歉收呢?"刘氏担心地问。

"那就……再想别的办法,"李长河说,"反正俺们不会卖青山。"

刘氏叹了口气,把头靠在丈夫肩膀上。

"俺只是担心,"刘氏说,"这个灾年,太可怕了。"

"别怕,"李长河拍了拍妻子的背,"有俺在,不会让你和青山饿着。"

刘氏闭上眼睛,心里稍微安稳了些。

有丈夫这句话,她就放心了。

虽然日子难熬,但至少,他们还有彼此。

还有青山,这个刚两个月的儿子。

二月的寒风,还在吹。

刮得窗户哐哐直响,刮得人心发慌。

李守仁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睡不着。

他在想——这个灾年,到底会有多严重?

会有多少人饿死?

会有多少家庭破碎?

会有多少孩子卖儿卖女?

他想不出来。

他只知道,他要守住这个家,守住这些人。

守住地,守住粮食,守住人。

只要守住了,就有希望。

希望,就在青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