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1-27 02:54:23

“喝。”

一个还在冒着热气的日式钢盔递到了苏青面前。

里面是熬得奶白的羊肉汤,飘着几片肥嫩的羊肉和翠绿的野葱花(从鬼子马料袋里翻出来的干葱)。

苏青的手还在抖,她捧着钢盔,像是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易碎品。

一口热汤下肚。

那股暖流像是一条火线,瞬间烧穿了被冻结的食道和胃袋。

苏青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滴在汤里,激起一圈涟漪。

“别哭,盐分流失会让你虚脱。”

陈从寒坐在一旁,正用刺刀挑着一块带骨髓的羊肉往嘴里送,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还有,别把鼻涕流进汤里,这钢盔一会儿还得扣在脑袋上。”

苏青吸了吸鼻子,被这句煞风景的话噎得哭笑不得。

她大口大口地喝完汤,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血色。

理智和专业素养,随着体温一起回归了。

“陈从寒,你看这个。”

苏青指着那张摊在马鞍上的布防图,手指在上面划出三道触目惊心的红线。

“鬼子的‘铁壁合围’不是吹出来的。”

“第一道,碉堡群。沿着公路和山口,每五百米一个暗堡,交叉火力无死角。”

“第二道,封锁沟。深三米,宽五米,拉着通电的铁丝网,还有狼狗巡逻队。”

“第三道,也就是最核心的铁路沿线。那里有装甲车机动巡逻,每十五分钟一趟。”

苏青抬起头,眼神里透着深深的绝望。

“如果是平时,我们可以绕路走深山老林。但现在大雪封山,积雪没过胸口,绕路就是冻死。”

“如果硬闯……”

她看了一眼陈从寒身上的伤。

“就凭咱俩,两杆枪,那是给鬼子的机枪送人头。”

陈从寒没说话。

他把最后一口羊汤喝干,随手抓起一把雪擦了擦钢盔,重新扣在头上。

“硬闯是找死。”

“但谁说我们要硬闯?”

陈从寒从怀里掏出那张染血的“特别通行证”。

那是从死掉的骑兵曹长身上搜出来的。

上面的关东军大印红得刺眼。

“我们要去的是铁路据点。这张证,就是去那儿的门票。”

苏青愣了一下,随即疯狂摇头。

“不行!这太冒险了!”

“你会说日语吗?只要一开口,甚至一个眼神不对,我们就完了!”

“而且……”她指了指自己,“哪有带着女人行军的皇军?”

“谁说我是正常行军?”

陈从寒从急救包里扯出一长条绷带,在手里缠了几圈。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苏青惊恐的动作。

他用刺刀割破了自己的下巴,鲜血瞬间涌出。

“你干什么?!”苏青惊呼。

陈从寒面无表情地用绷带把整个下巴和半张脸死死缠住,鲜血很快渗透了白纱布,看着触目惊心。

“现在,我是下巴被炸烂、没法说话的哑巴伤兵。”

陈从寒的声音因为绷带的压迫变得沉闷、含混,听起来就像是真的重伤员在痛苦呻吟。

“至于你……”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苏青。

那眼神让苏青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把头发剪了。把脸抹黑。”

陈从寒扔过去一把剪刀。

“从现在起,你不是抗联的医生。”

“你是第3搜索队抓回来的‘花姑娘’,是献给据点太君的战利品。”

苏青的脸瞬间白了。

这不仅是危险,更是一种巨大的羞辱。

但她看着陈从寒那双缠满绷带后只露出的、毫无波动的眼睛,咬了咬牙。

咔嚓。

剪刀落下。

那一头乌黑的长发落在雪地上。

十分钟后。

一支奇怪的队伍出现在通往铁路据点的公路上。

前面是一匹高头大马,马上坐着一个头上缠满染血绷带、穿着黄呢子大衣的日军伤兵,身体随着马步痛苦地摇晃。

马鞍后,用绳子牵着一个灰头土脸、衣衫褴褛的女人。

而在马屁股后面的大藤条筐里,装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似乎是抢来的物资。

风雪中,这支队伍散发着一股肃杀和凄惨混合的气息。

……

“站住!”

第一道封锁线。

两束刺眼的探照灯光柱瞬间打在陈从寒脸上。

碉堡的射击孔里,九二式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转了过来。

几个伪军端着枪,狐疑地围了上来。

“口令!”

领头的伪军班长喊道。

陈从寒没有停车,而是催马继续向前,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咆哮:

“荷……荷……”

那是声带受损般的嘶吼。

他愤怒地挥舞着手里的马鞭,直接抽在了那个伪军班长的脸上。

啪!

这一鞭子极狠,直接抽出了一道血痕。

“哎哟!”

伪军班长被打蒙了,刚想发火,却看到马上的“太君”正用一种要吃人的眼神瞪着他。

那种眼神,他在真的鬼子身上见过太多次了。

那是把中国人当牲口看的眼神。

陈从寒单手从怀里掏出那张带着血手印的通行证,直接摔在伪军脸上。

伪军班长捡起来一看。

【第3搜索队……特别通行……】

再看看陈从寒那缠满血绷带的脸,还有那一身浓烈的硝烟味和烤羊肉味(鬼子特有的伙食待遇)。

“太君息怒!太君息怒!”

伪军班长立马换了一副奴才相,点头哈腰。

“小的眼拙!这就放行!”

他一边搬开路障,一边偷偷瞄了一眼跟在马屁股后面的苏青。

苏青此时低着头,浑身发抖(一半是冻的,一半是吓的),看起来就像只受惊的鹌鹑。

“嘿,皇军真是铁打的。”

旁边一个伪军小声嘀咕,语气里满是猥琐的羡慕。

“下巴都烂成这样了,还不忘抓个娘们回去快活。”

“这就叫身残志坚嘛,哈哈哈。”

一阵淫笑声中,路障被搬开了。

陈从寒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一抖缰绳,大摇大摆地穿过了第一道防线。

走出几百米后。

苏青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刚才那一瞬间,只要那个伪军再多问一句,或者陈从寒的眼神有一丝闪躲,那就是万劫不复。

“别松气。”

前面的陈从寒虽然没法说话,但敲了敲马鞍。

前面是第二道防线。

这一关,就没有伪军那么好糊弄了。

铁丝网前,站着的是真正的鬼子。

还有牵着狼狗的巡逻队。

那几条狼青正吐着舌头,在寒风中喷着白气,眼神凶恶地盯着过往的每一个活物。

陈从寒的手,悄悄摸向了大衣下的驳壳枪。

但他最担心的不是自己。

而是马屁股后面那个藤条筐里的麻袋。

二愣子就在里面。

为了过关,陈从寒把它塞进了装物资的麻袋,只留了一个通气孔,并严令它不许动。

但狗毕竟是狗。

面对同类的挑衅,那种领地意识和野性,很难完全压制。

“停车!”

一个满脸横肉的日军曹长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三八大盖。

他看了一眼陈从寒的通行证,又看了看他的伤势,敬了个礼。

“辛苦了。前面据点有军医。”

本来到这里就该放行了。

但这曹长的鼻子突然动了动。

他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除了羊肉味、血腥味,还有一股……野兽的骚味。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藤条筐上。

此时,一直在旁边安静蹲坐的日军狼狗,突然站了起来。

它对着那个麻袋,背毛倒竖,喉咙里发出极其危险的低吼声。

“汪!!”

狼狗狂吠着想要冲上去,被训犬员死死拉住。

“纳尼?”

鬼子曹长皱起了眉头。

军犬不会无缘无故地叫。

麻袋里有东西。

“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曹长指着麻袋,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陈从寒不能说话,只能指了指嘴巴,摆了摆手,做出“食物”的手势。

“食物?”

曹长冷笑一声。

“打开。”

他举起了带刺刀的步枪,一步步逼近藤条筐。

“我要检查。”

苏青的心脏瞬间停跳了。

她看着那尖锐的刺刀距离麻袋只有不到十公分。

只要刺刀扎进去,哪怕只是划破一点皮。

二愣子一定会叫。

只要一声狗叫,周围那四个鬼子和两挺机枪,瞬间就会把他们打成筛子。

陈从寒放在大衣下的手,已经打开了驳壳枪的机头。

他在计算。

四个人,一条狗。

距离三米。

如果暴起发难,必须在1.5秒内解决战斗。

否则,第三道防线上的装甲车机枪就会扫过来。

“嘶——”

刺刀的尖端挑破了麻袋粗糙的表层。

锋利的刀刃刺入,可能已经划破了二愣子的皮肉。

苏青闭上了眼睛,手伸向怀里的勃朗宁。

但这只麻袋,死一般的寂静。

连一丝颤动都没有。

仿佛里面装的真的只是死猪肉。

鬼子曹长的动作停住了。

难道是狗搞错了?

就在这时。

“八嘎!在干什么!”

一个骑着摩托车的传令兵从后面开了过来,车斗里坐着一个少尉。

“这是第3搜索队的伤员!前面列车马上要进站了,别挡路!”

少尉不耐烦地吼道。

在这种等级森严的军队里,军官的话就是圣旨。

曹长吓得一哆嗦,赶紧收回刺刀,立正敬礼。

“哈依!放行!”

铁丝网的大门打开了。

陈从寒没有任何迟疑,猛地一夹马腹。

战马吃痛,撒开四蹄冲过了关卡。

直到跑出去一公里,确认身后没有追兵。

陈从寒才勒住马,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跳下马,第一时间解开了那个麻袋。

二愣子从里面钻了出来。

苏青凑过去一看,眼泪差点掉下来。

狗的后背上,有一道长长的血口子,那是刚才刺刀划的。

伤口很深,皮肉翻卷。

但这条狗,硬是一声没吭,甚至连抖都没抖一下。

它只是默默地舔着伤口,然后抬头看着陈从寒,尾巴轻轻摇了摇。

像是在邀功。

“好狗。”

陈从寒蹲下身,把这只满身是血的狗紧紧抱在怀里,用力揉了揉它的脑袋。

“这条命,是你给的。”

他站起身,看向前方。

风雪中,巨大的探照灯光柱在夜空中交错。

一座被铁丝网和碉堡武装到牙齿的铁路维修站,像一只伏地魔兽,出现在视线尽头。

那是最后的终点。

也是真正的地狱。

“苏医生,准备好了吗?”

陈从寒解开脸上的绷带,露出一张杀气腾腾的脸。

“接下来,咱们要把这地狱,捅个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