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1-29 00:49:11

海岛的日子,最难熬的其实不是台风,是没绿叶菜吃。

这里的土,咸。

海水倒灌,海风侵蚀,地里种啥死啥。

供销社里的白菜那是金贵物,去晚了连烂叶子都抢不到。

陈大炮在院子里转悠了三圈,眉头拧成了死结。

看着角落里那几株枯黄的韭菜,那是林秀莲费了老大劲种的,现在跟营养不良的头发似的,稀稀拉拉趴在地上。

“这地不行。”

陈大炮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放舌尖上尝了一口。

呸。

又苦又咸。

“这种土能种出菜?那是做梦。”

他把土狠狠摔在地上。

想让儿媳妇吃上新鲜菜,光靠买是不行的,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建军!”

一声暴喝。

正在屋里给老婆捏腿的陈建军吓得一激灵,赶紧跑出来立正站好。

“到!”

“去借两辆板车。再给我找两个大号的箩筐。”

“爸,借板车干啥?”

“换土!”

陈大炮指了指后山。

“那山沟沟里有层黑土,是烂树叶子积出来的,肥得很。咱们把这院子里的盐碱土刨了,去山上运新土回来!”

“啊?全……全换?”

陈建军看着这几十平米的院子,腿肚子转筋。

“这得运到啥时候去啊?”

“怕累?”陈大炮斜了他一眼。

“怕累你别吃!秀莲正是补维生素的时候,你就让她天天吃咸菜疙瘩?”

这一句话,直接把陈建军的退路堵死了。

干!

父子俩这一干,就是整整两天。

家属院的人都看傻了。

这老陈家是不是疯了?

人家随军是来过日子的,这爷俩像是来搞基建工程的。

一车又一车的废土被推出去倒进海里。

一车又一车的黑土从山上运下来。

陈大炮就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

他不要陈建军推重车,自己一个人拉着几百斤的土,脖子上青筋暴起,脚下的解放鞋都磨平了底。

等院子里的土换完,铺上一层厚厚的黑腐殖土。

陈大炮还没完。

他从那个百宝箱一样的行军囊里,掏出一包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种子。

那是他在老家精心选育的。

快菜、小白菜、红苋菜。

这些都是长得快、不挑剔的好东西。

“种菜如带兵。”

陈大炮蹲在地头,手里拿着小铲子,给儿子传授“种菜兵法”。

“垄要直,这叫列队。间距要匀,这叫散兵线。”

“水不能浇太猛,要像春雨润物,这就叫思想工作,得慢慢渗透。”

陈建军蹲在旁边,像个好学的小学生,手里拿着本子记。

虽然他觉得老爹把种白菜上升到军事理论有点扯淡,但这黑土看着是真肥啊。

三天后。

一场小雨过后。

那原本光秃秃的黑土地上,冒出了一层嫩绿嫩绿的小芽。

那是生命的颜色。

林秀莲站在屋檐下,看着满院子的新绿,激动得手都在抖。

“绿了!建军快看!绿了!”

在这个满眼都是灰石头和蓝海水的岛上,这一抹嫩绿,简直比金子还珍贵。

陈大炮坐着小马扎,手里拿着烟袋锅子(为了儿媳妇已经戒了卷烟,改抽旱烟,因为烟味散得快),嘴角难得勾起一抹弧度。

“这算啥。”

他磕了磕烟灰。

“再过半个月,小白菜就能掐尖吃。到时候给你做上汤娃娃菜,用火腿汤煨出来,那才叫鲜。”

正说着。

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陈连长在家吗?”

是个怯生生的女声。

林秀莲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个年轻的小媳妇,怀里抱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手里提着半篮子蔫吧的海带。

是住在后排的李干事家属,叫桂兰。

“嫂子……”桂兰看着林秀莲,脸涨得通红,眼神直往院子里的菜地上瞟。

“那个……我看你们家这菜苗出得真好。能不能……能不能匀给我两棵苗?”

她把那篮海带往前递了递。

“我不白要,我拿海带换。我家娃有些日子没吃绿叶菜了,嘴里全是溃疡,疼得哇哇哭……”

林秀莲心里一软。

都是做母亲的(虽然她还是准母亲),见不得孩子受罪。

她刚想开口答应。

“不行。”

一道冷硬的声音传来。

陈大炮站起身,像座塔一样挡在了林秀莲前面。

桂兰吓得往后缩了一步,手里的篮子差点掉了。

“爸……”林秀莲有些不解,公公不是小气人啊。

陈大炮没理儿媳妇,而是盯着桂兰。

“这苗刚出土,根还没扎稳,动了就死。给你你也种不活。”

桂兰眼里的光瞬间灭了,眼泪都要下来了。

“不过。”

陈大炮话锋一转。

他转身走进屋,不一会儿,拎着一个小布袋出来。

“这是剩下的菜种。小白菜和油麦菜,长得快。”

他把布袋扔进桂兰的篮子里。

“回去让你男人去山上挖点黑土,把那盐碱地翻一翻。光撒种不养地,那是糟蹋东西。”

“这海带拿走,我不爱吃这玩意儿,一股子腥味。”

桂兰愣住了。

这比给她几棵苗还要珍贵啊!这是授人以渔!

“谢谢!谢谢大爷!谢谢嫂子!”

桂兰千恩万谢地走了。

林秀莲看着公公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黑脸,心里暖洋洋的。

“爸,您心真好。”

“好个屁。”

陈大炮哼了一声,重新坐回马扎上,那是满脸的不耐烦。

“我就是嫌她那孩子哭声太吵,吵得我脑仁疼。赶紧种出菜来把嘴堵上,我也能清净清净。”

林秀莲和陈建军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

这老头。

嘴硬得能崩掉牙。

心却软得像这刚翻过的黑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