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第四次了。
婚纱照拍了，喜帖发了，酒店订了。
就差这一张结婚证。
我穿着特意挑的红裙子，在民政局坐了一上午。
电话打过去，他说临时有应酬。
工作人员大姐都认识我了，递来纸巾时叹了口气。
她指了指对面角落：“那个兵哥哥也等了一上午，女朋友说要考虑考虑。”
我抬头，看到一个穿着便装的男人，脊背挺得笔直。
她开玩笑：“要不你俩凑一对吧，都是天涯沦落人。”
我们对视一眼。
十分钟后，我拿着还烫手的红本子走出民政局。
电话那头，前未婚夫还在说：“宝贝再等等，我马上就到。”
我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亮着，是跟陆嘉明三年前的合照。
照片里的我笑得眼睛弯弯。
现在我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对面的男人站了起来。
他很高，一身简单的黑色便装，背挺得像一棵松树。
他朝我走过来。
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光洁的瓷砖上，没有声音。
他在我面前站定。
我抬头看他。
他的眼神很深，像一口古井。
“走吧。”
他说。
声音有点哑，但很平静。
我捏着手里的红本子，指尖陷进纸张里。
那本子还带着打印机传来的热度。
像一块烧红的炭。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
“去哪儿？”
我问。
“吃饭。”
他说。
“领了证，总得吃顿饭。”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
好像我们不是刚认识十几分钟的陌生人。
而是认识了很久的熟人。
我点点头。
“好。”
走出民政局大门，阳光刺眼。
我下意识眯起眼睛。
手机又开始震动。
屏幕上跳动着“陆嘉明”三个字。
我直接按了关机。
世界清净了。
“我叫顾淮。”
身边的男人说。
“木头的顾，淮河的淮。”
“沈念。”
我说。
“思念的念。”
说完我们都沉默了。
风吹过，卷起我红裙子的衣角。
今天是我特意挑的日子。
也是我为陆嘉明挑的红裙子。
真讽刺。
顾淮带我进了一家面馆。
很小的店，只有四五张桌子。
正是饭点，人很多，烟火气很重。
我们要了两碗牛肉面。
他很自然地从筷子笼里拿出两双筷子。
用热水烫过，递给我一双。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面很快就上来了。
大块的牛肉，碧绿的葱花，闻着很香。
我一上午没吃东西，胃里空得发慌。
现在却没什么胃口。
我用筷子拨着面条。
“为什么是我？”
我问。
我知道这个问题很蠢。
但我想知道。
顾淮夹起一块牛肉，放进碗里。
他没有看我。
“你问了三遍‘今天能到吗’。”
他说。
“第一遍，带着期待。”
“第二遍，带着恳求。”
“第三遍，只剩下确认。”
我的手抖了一下。
筷子碰到碗边，发出一声脆响。
原来他都听见了。
“你哭了。”
他又说。
“眼泪掉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就关掉了。”
“你不想让对方知道你哭了。”
我低着头，看着碗里的汤。
汤面上映出我模糊的脸。
是的。
我不想让他知道。
我不想让陆嘉明知道，他再一次轻易地击碎了我所有的期盼。
“你做决定很快。”
顾淮继续说。
“从工作人员开玩笑，到你抬头看我，再到你说‘好’，用了不到一分钟。”
“那一分钟里，你想了很多事。”
“但最后你选了最直接的一条路。”
我抬起头。
“你也是。”
我说。
“你几乎没犹豫。”
顾淮终于抬眼看我。
“我的任务，要求我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最有效的判断。”
“我的女朋友，或者说前女友，她要的，是我脱下这身军装。”
“这是一个无法完成的任务。”
“所以，民政局的工作人员提出那个建议时，我判断，这是当前状况下，对我、对你，都最有利的解决方案。”
他说得像在做任务报告。
冷静，客观，没有一丝情绪。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两个被抛弃的人。
用一场荒唐的婚姻，进行了一场自我拯救。
“顾淮。”
我叫他的名字。
“嗯。”
“我的事，很麻烦。”
我说。
“我家，他家，我们两家的生意，都绑在一起。”
“我今天这么做了，回去要面对的，可能是一场战争。”
“我知道。”
他说。
“那你还……”
“军人的天职是保家卫国。”
顾淮打断我。
“现在，我有了家。”
“保护你，就是我的职责。”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这顿饭，我吃得很慢。
一碗面，我吃了半个小时。
顾淮就坐在对面，安静地等我。
他没有催，也没有玩手机。
只是坐着。
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吃完饭，他去结了账。
“我送你回家。”
他说。
“好。”
我的公寓离这里不远。
走路二十分钟。
我们一路无话。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女人。
一个穿着黑便装的男人。
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到了楼下。
“我到了。”
我说。
“谢谢你。”
顾淮看着我。
“沈念。”
“嗯？”
“结婚证，是国家发的。”
他说。
“它很重。”
“从今天起，你不是一个人。”
我愣住了。
他朝我伸出手。
我迟疑了一下，把手放进他温热的掌心。
他的手很大，很稳。
“上去吧。”
他说。
“有事打我电话。”
我点点头，转身走进楼道。
我没有回头。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跟在我身后。
回到家，我脱掉高跟鞋，把自己摔进沙发里。
家里的一切，都充满了陆嘉明的痕迹。
他送的公仔，他买的唱片，他用过的剃须水。
我曾经甘之如饴。
现在只觉得窒息。
我站起来，拿了一个巨大的垃圾袋。
把所有跟他有关的东西，一件一件，全部扔了进去。
两个小时后，屋子空了一半。
也清爽了一半。
我开机。
几十个未接来电，上百条微信消息。
全是陆嘉明。
“念念，你听我解释。”
“我真的是临时有事，一个很重要的客户。”
“你怎么关机了？我很担心你。”
“你去哪了？回个电话好不好？”
“宝贝，别生气了，我错了。”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
然后，打开朋友圈。
拍了一张结婚证内页的照片。
没有配任何文字。
直接发了出去。
然后，找到陆嘉明的号码。
拉黑。
微信，拉黑。
所有跟他有关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
做完这一切，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世界，终于彻底清净了。
朋友圈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我妈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声音又尖又利，像要刺穿我的耳膜。
“沈念！你疯了！”
“你发的是什么东西！那个红本子是什么！”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结婚证。”
我说。
“还能是什么。”
“你跟谁结婚！陆嘉明吗？他不是今天有事吗？”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他有事你等等不就行了，发这个朋友圈是什么意思！”
我妈的语气，是全然的指责。
没有一丝一毫对我被放鸽子的关心。
“不是他。”
我平静地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是更猛烈的爆发。
“不是他是谁！沈念，你给我说清楚！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你对得起嘉明吗？我们沈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我笑了。
笑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
“妈。”
我说。
“这是第四次了。”
“第一次，他说堵车。”
“第二次，他说忘了带户口本。”
“第三次，他说奶奶突然不舒服。”
“这一次，他说有应酬。”
“妈，我等不起了。”
“我的脸，在民政局的工作人员面前，早就丢尽了。”
“你……”
我妈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你也不能随便找个人就结婚啊！你知不知道我们家跟陆家的合作有多重要！”
“那个男人是谁！干什么的！家里什么背景！”
她开始连珠炮似地发问。
“不知道。”
我说。
“刚认识。”
“你！”
我能想象到电话那头，我妈气到发抖的样子。
“沈念，你马上给我滚回来！”
“把这件事给我说清楚！”
“说不清楚，你就别认我这个妈！”
电话被狠狠挂断。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
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却没有一盏能照进我心里。
门铃响了。
我透过猫眼看出去。
是陆嘉明。
他捧着一束巨大的红玫瑰，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他总是这样。
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糖。
以前的我，总会心软。
但今天，不会了。
我没有开门。
“念念，开门啊。”
“我知道你在家。”
“别生气了，是我不对，我给你道歉。”
他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闷闷的。
我靠在门上，一动不动。
“念念，你把朋友圈删了好不好？我妈看到了，很生气。”
“那个就是个玩笑对不对？你怎么可能跟别人结婚呢。”
“我们下周就去领证，我保证，下周我一定什么事都推了。”
我听着他的话，只觉得恶心。
我拿出手机，给顾淮发了条信息。
“你能上来一下吗？”
信息发出去，我才反应过来。
我为什么要找他？
我们不过是法律意义上的夫妻。
连朋友都算不上。
手机震了一下。
“开门。”
两个字。
我愣住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打开门。
顾淮就站在门口。
陆嘉明看到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是谁？”
陆嘉明问，语气不善。
顾淮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有事？”
他问我。
我点点头。
指了指陆嘉明。
“他是我前男友。”
“现在是前未婚夫。”
顾淮了然。
他侧过身，挡在我面前。
像一堵墙。
“她不想见你。”
顾淮对陆嘉明说。
陆嘉明上上下下打量着顾淮，眼神里满是轻蔑。
“你算什么东西？”
“这是我跟念念之间的事，轮得到你插嘴？”
他说着，就要伸手来推顾淮，想挤进门里。
顾淮没动。
但在陆嘉明的手碰到他之前，他快如闪电地出手，抓住了陆嘉明的手腕。
我只听到陆嘉明“嗷”的一声惨叫。
那束红玫瑰掉在地上，摔得七零八落。
“你放手！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敢动我！”
陆嘉明疼得脸都白了。
“我不管你是谁。”
顾淮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只知道，她现在是我妻子。”
“你再骚扰她，我不介意让你在医院躺几天。”
他说完，手上一用力。
陆嘉明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甩了出去，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惊恐地看着顾淮。
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淮关上门。
把外面的狼狈和喧嚣，都隔绝了。
屋里很静。
我看着他。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说你家住这栋楼。”
顾淮说。
“我就在楼下等你。”
“我怕他来找你麻烦。”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原来他一直都在。
“谢谢。”
我说。
声音有点干。
“应该的。”
他说。
“你吃饭了吗？”
他问。
我摇摇头。
下午那碗面，早就消化完了。
“冰箱里有东西吗？”
“有鸡蛋，还有面条。”
“会做吗？”
我再次摇摇头。
我以前的厨房，是陆嘉明的天下。
他说喜欢看我笨手笨脚的样子。
现在想来，不过是他控制欲的一种体现。
“我来吧。”
顾淮说。
他很自然地脱下外套，走进我的厨房。
我的厨房是开放式的，粉色的墙壁，白色的橱柜。
很少女心。
一个一米八几的硬汉站在里面，有种奇异的违和感。
他打开冰箱看了看。
拿出鸡蛋和挂面。
又在橱柜里找到了葱和酱油。
他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
开火，烧水，打蛋，切葱。
动作熟练得不像话。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就做好了。
金黄的煎蛋卧在上面，撒着碧绿的葱花。
香气扑鼻。
我们坐在餐桌前，像一对最普通的夫妻。
“你经常做饭？”
我问。
“在部队，不值班的时候，会给战友做。”
他说。
“他们都喜欢我做的面。”
我尝了一口。
味道很简单。
就是酱油和盐的咸香。
但很暖。
从胃里，一直暖到心里。
“顾淮。”
“嗯。”
“你……后悔吗？”
我问。
“跟我这样的人，用这样草率的方式结婚。”
顾淮放下筷子。
他认真地看着我。
“沈念，我今年三十岁。”
“做出任何一个决定，我都会负全责。”
“没有后悔这个选项。”
“你呢？”
他反问我。
我看着碗里那颗完整的荷包蛋。
想起了陆嘉明。
他从来不会给我煎完整的荷包蛋。
他喜欢吃溏心的，所以我的那份，也永远是溏心的。
我从来没告诉他，我喜欢全熟的。
因为他说，两个人在一起，总要有一个人迁就。
而那个人，总是我。
我抬起头，迎上顾淮的目光。
“不后悔。”
我说。
“这是我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他好像笑了笑。
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但那瞬间的柔和，像一颗石子，在我心里投下了圈圈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