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很快，她就认出来了，这是自己的三儿子。
一双灰败的眼睛里，顿时有了光彩。
她朝林三柱踉跄着走了几步，伸手抚上他被打肿的脸，心疼极了。
眨眼间，眼泪就从眼眶里滚了下来。
林三柱也不敢相信，他那昂首挺胸，精壮能干不输男人的娘，会变成这个样子。
可身上这熟悉的味道，这慈爱的眼神！
这就是娘啊！
这才是真的娘！
每一个当孩子的人，都不会忘记母亲身上的气味的。
林三柱一把抱住老妇，那种失而复得的欣喜，竟然让他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但很快他就发现，娘也不会说话了。
他掰开娘的嘴，见娘的舌头是完好的，这才稍稍放下了心。
应该是被灌药烧坏了喉咙才变哑的。
他二话不说，背着娘回了林家村。
他一路跑的飞快。
先他一步回家的严芳和李秀，带着村长等人，一踏进老林家的门，就听大嫂杜鹃说起了假婆婆的事。
只觉得荒谬极了。
可回想最近一年多来，婆婆的表现，刻薄的十分明显，又觉得这事绝不是空穴来风。
三人也懒得给地上那个假林老太擦身体换寿衣了，都巴巴的等着真婆婆回来。
一看林三柱身上背着的人影，她们这些当媳妇的立马迎了上去。
李秀的动作最是干脆，她拉起老太太一只胳膊，二话不说就将袖子给拨了上去。
纵横交错，新旧交加的鞭伤之下，一圈牙印形成的疤痕赫然出现在婆婆手臂上。
她眼圈顿时红了。
当年她生孩子时难产，疼的死去活来。
婆婆那么要强一个人，陪着她一起流眼泪。
她永远忘不了，她当初疼的狠了，婆婆直接将自己的胳膊横到她嘴边让她咬着。
她差点从婆婆胳膊上撕下一块肉来。
最后孩子生下来，浑身青紫，气息微弱，不会哭也不会笑。
婆婆抹着眼泪安慰她，以后再也不生了，只要这孩子能吃能睡，咱们就好好养着。
老林家总不至于少他那口饭。
后来的很多年，老太太对明哥儿便格外偏疼些。
还经常跟大嫂二嫂解释，说三房就这么根独苗，还是个脑子不健全的，让她们多担待着些。
李秀也绷不住了，喊了一声娘，顾不得让林三柱将婆婆放下，就与林老太抱在了一起。
另外两个媳妇子也连忙凑上来，婆媳四个哭作一团。
村长看了眼被折磨的几乎不成人样的林老太，又看了眼地上被抹脖子的假林老太。
重重的呼出两口气。
“这都是些什么事啊！谁知道一个山窝窝里，还能闹出这一茬！”
他不好对死者不敬，踢了一旁被捆成粽子的赵磊一脚。
让林老三将尸体和人都送回去，留在林家村晦气。
就在这时，又有人来找村长说他家也死了人。
林三柱只好先送村长出了门。
片刻后，林大柱林二柱也回来了。
空着手回来的。
二人神情非常沮丧：
“徐家村的人似乎都逃荒去了，没找到舅舅。”
“没找到就没找到，大哥二哥，咱们的娘没死，你们看这是谁！”
林三柱拉开卧房的门帘。
里头，三个儿媳妇哭够了，已经帮老太太换了身干净衣裳，现在在给她梳头擦脸。
大柱二柱不敢置信的抓抓头发，回头看看地上的尸体，再看看里屋的妇人。
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这不是姨母嘛？你怎么说咱们的娘没死？”
“孩子他爹，你是个傻的不成，怎么还不明白！死那个不是咱们的娘，是咱们的姨母！
她鸠占鹊巢，她把咱们的娘据在他家小作坊里，害娘受了好大的苦！
她却冒充娘来享福！”
杜鹃说着说着，声音带上哽咽，生生闭了嘴。
她就说！她的婆婆明明那么好，会在二房三房成亲时，补给她聘礼银子的差价。
会在她和大柱闹矛盾时，偷偷把大柱拽出去，打他，教育他疼媳妇。
会在她亲娘生病的时候，主动借给她钱。
怎么会不同意三房养个这么可爱的小丫头。
还狠心克扣孙子们的粮食。
原来那个是假的！
那个伥鬼，专门来吸林家子孙的血肉，根本不会心疼林家的孩子！
林大柱和林二柱也终于反应过来了，扑上前来喊娘。
三柱扶着四柱也过来跪下。
林老太苍老如树皮的手，一一抚过儿子们的脸。
最后停在四柱的眼睛上，心痛更甚。
四柱不是天生就失明的。
她刚被赵磊母子掳走时，想通过各种方法换回来。
过年走亲戚，她神情激动的有些不正常。
她想告诉儿子们，自己才是真的娘。
但是赵磊把她绑在床上，塞住了嘴，她没有成功。
为了以绝后患，赵磊便将林四柱从山坡上推了下去，说那是给她的教训。
要是她还敢妄想戳破母子俩的奸计。
下一次就不是林四柱受伤这么简单了。
他娘会买一包老鼠药，随机药死一个孙辈。
她害怕了，妥协了，不再挣扎，也不再逃跑。
甚至，主动扮演起了赵磊母亲的角色。
林四柱那次滚下山坡，脑袋撞到了大石头。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赵磊还专门拿这事刺激过她。
林四柱感受到娘的难过，将她粗糙的手从眼睛上转移到自己脸上，蹭了蹭，故作轻松道：
“娘别担心，儿子早就已经习惯了。有没有眼睛一样过日子的。
看不见还少干了许多活计，儿子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在场几人听见四柱的话，心底又是一酸。
都微微侧过了头。
他们知道，这只不过是林四柱安慰娘的话罢了。
他看不见，行动不便，干不了别的，却从没闲着。
一直在编竹筐箩筐提篮等物，让哥哥们卖了补贴家用。
编东西时，他明明看不见，一双手编的却比看的见的还要快，还要好。
这需要付出多么大努力，他们都不敢细想。
好在，今晚阴差阳错之下，拨乱反正，不好的事，都过去了。
一大家子，又寒暄了好一会儿。
李秀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掀开了门帘:
“娘，这是三柱给你带回来的饺子。我又热了热，您先将就着吃。
下次，我们带您去吃刚出锅的，热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