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消防中队门口。
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所有队员脱下了训练时的背心，换上了整齐的制服，在门口列队。
一排笔直的身影，像沉默的松树。
他们的目光，全都投向路口。
不远处，节目组的摄像机依旧在全天候直播，镜头对准了这群等待的男人。
直播间在线人数，两亿。
一个年轻的消防员，叫小李，悄悄拿出手机，刷新着弹幕。
他忍不住低声念了出来。
“恭迎江神归位！”
“前方高能！大型迎神现场！闲杂人等请撤离！”
“我哭了，一个星期了，终于要回来了吗？”
“弹幕护体！愿我江神此后每一次出警，都平安归来！”
小李旁边的老队员碰了碰他。
“还记得一个星期前，这上面写的都是什么吗？”
小李愣了一下。
“都是……骂他的。”
“什么作秀的戏子，滚出消防队。”
老队员抬头，看着远方。
“是啊。”
“现在，他们叫他神。”
队长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着。
腰杆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就在这时，一辆电视台的采访车先到了。
节目组的导演王胖子，挺着他那标志性的啤酒肚，满头大汗地跑了下来。
他身后跟着几个助理，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
“快快快！机位调整好！”
王胖子对着摄像师大喊。
“对准大门！一定要拍出仪式感！”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凑到镜头前，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
“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可以看到，我们《职业挑战》节目组，以及我们可敬的消防员同志们，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我们的英雄，江添先生，即将伤愈归来！”
王胖子说得慷慨激昂，仿佛江添是他亲儿子。
“我们节目组为江添先生准备了一个小小的欢迎仪式，等下他到了，我会把这份由全国网友共同写下的祝福信，亲手交给他……”
他正对着镜头展示那份所谓的“祝福信”。
路口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
一辆墨绿色的军用吉普车。
没有任何多余的标志，只有一个冰冷的车牌号。
车，缓缓驶来。
停在了消防中队的大门口。
王胖子的声音戛然而止。
直播间里两亿观众的呼吸，也仿佛停滞了。
车门推开。
一条穿着作训裤的腿，迈了出来。
紧接着。
江添的身影，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作训服。
没有坐轮椅。
没有拄拐杖。
他只是那么站着，身体站得笔直。
像一杆要刺破苍穹的标兵。
他关上车门。
动作干脆利落。
整个人身上，看不到一丝伤病留下的痕迹。
反而，比受伤前，更添了几分钢铁般的凌厉。
“江老师！哎呦我的江老师！”
王胖子反应最快，他丢下那份“祝福信”，第一个冲了上去。
“您可算回来了！快，这边走，我们为您准备了……”
江添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前方那片橙色的队伍上。
他从王胖子身边，径直走了过去。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
王胖子举着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直播间的弹幕，在沉寂了两秒后，轰然爆发。
【哈哈哈哈哈哈！舒服了！】
【我就喜欢江神这脾气！理你一下算我输！】
【导演：我剧本都写好了，你告诉我你不按套路来？】
【江神：我的套路，就是没有套路。】
江添走到了队列前。
他看着那些熟悉的，黝黑的面孔。
看着他们通红的眼眶。
他停下了脚步。
队列中，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冷不丁地响了起来。
“哟，大英雄回来了。”
说话的，是一个叫张龙的老队员。
资历比队长还老，仗着自己资格老，平时就喜欢对新兵蛋子阴阳怪气。
江添顶替了预备队员的名额，他早就看不顺眼了。
“成了全国闻名的大明星，我们这小小的消防队，还容得下您这尊大佛吗？”
他的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也传到了直播间里。
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小李急得脸都白了，想说什么，却不敢开口。
队长没有回头。
他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张龙！”
他的声音，很平静。
张龙撇了撇嘴。“到。”
“去。”
“把中队所有的厕所，给我从里到外，刷一百遍。”
“现在。”
张龙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队长，我……”
“两百遍。”
队长的声音，依旧平静。
张龙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怨毒地看了一眼江添。
然后不情不愿地转身，走向了厕所。
从始至终。
江添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那个叫张龙的人一丝一毫。
仿佛他只是空气。
这种无视，比任何直接的回击，都更具杀伤力。
队伍前。
彻底安静了。
只剩下江添和队长。
两个人对视着。
队长的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这个在火场里没掉过一滴泪的男人。
这个看着兄弟被推进手术室，跪在地上磕头磕得血肉模糊的男人。
此刻，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出两个字。
“江添！”
江添的身体，猛地绷直！
他抬起右手。
一个无比标准的军礼，甩了出去！
动作干净，利落，带着破风声！
他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却吼得地动山摇！
“到！”
队长的泪，再也忍不住，滚了下来。
他看着江添，看着这个差点死掉，又重新站在自己面前的兄弟。
再次嘶吼。
“归队！”
“是！”
江添的声音，坚定得像一块砸进地里的钢板！
全场，一片肃静。
直播间里，那两亿观众，仿佛都屏住了呼吸。
见证着这神圣的一幕。
然而。
就在这仪式感和情绪都达到顶峰的瞬间。
“呜——————！”
一阵尖锐到撕裂耳膜的警铃声，毫无征兆地，响彻了整个消防中队！
出警！
上一秒，还沉浸在回归仪式中的所有人，身体瞬间做出了反应。
肌肉记忆，战胜了一切情感。
“有警情！”
队长吼了一声，第一个转过身。
不对。
不是第一个。
有一个人，比他更快。
是江添。
那个上一秒还在敬礼的江添。
在警铃响起的零点零一秒。
他已经放下了手。
转身。
冲刺。
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道橙色的闪电。
没有任何寒暄。
没有任何煽情。
没有任何告别。
他第一个冲向了那辆已经启动的红色消防车。
飞身，上车。
直播间的镜头，只来得及捕捉到他一个决绝的背影。
一如往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