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1-30 22:45:45

军区招待所的会面,比林微微想象中要平淡。

顾晏臣的父母是典型的知识分子,镜片很厚,神情疏离,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复杂的、不符合预期的实验样本。

没有刁难,也没有热情。

只有客气到骨子里的冷淡。

顾晏臣全程没有替她说一句话,也没有给她任何提示。

仿佛她只是一个需要他走完流程带在身边的任务道具。

会面结束,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顾晏臣带着她,走向了分配给他们的新家。

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红砖灰瓦,带着一个小小的院子。

在整个家属院里,这是顶好的待遇。

顾晏臣用钥匙打开了门。

“进去。”

他侧身,让她先进。

林微微踏了进去。

屋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一股石灰和木头的味道。

家徒四壁,正好可以形容眼前的景象。

“部队分的家具,下午会送来。”顾晏臣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带着一丝回音。

林微微“哦”了一声,开始打量这个未来要生活的地方。

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是两间卧室和一间小书房。

格局不错,就是太空了。

她正想着,院子外传来一阵汽车的轰鸣声。

一辆军绿色的解放卡车,停在了小楼门口。

车斗上,几个年轻的战士跳了下来,动作麻利地解开绳索。

“报告参谋长!家具送到了!”为首的班长跑过来,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脸上洋溢着年轻的朝气。

顾晏臣点了下头。

“辛苦了,搬进来吧。”

“是!”

战士们立刻行动起来。

桌子,椅子,木板床……一件件家具被搬进了小楼。

年轻的战士们干劲十足,小楼里很快就充满了他们的号子声和脚步声。

林微微站在一边,看着他们忙碌,有点插不上手。

顾晏臣则站在门口,像一个监工,目光扫视着全场,确保一切井然有序。

直到最后一件大家具。

那是一个巨大的、看起来就分量十足的樟木箱子。

箱体是整块的厚实木料,上面包着铁皮角,泛着乌沉沉的光。

“来!一、二、三!起!”

两个最壮实的战士一人一边,咬着牙,脸都憋红了。

箱子被抬离了车斗,但只是离地几公分。

他们的胳膊都在发抖,额头上青筋暴起。

“不行……太沉了!先放下!”

“砰”的一声,箱子又重重地落回车上。

“班长,这箱子邪了门了,怎么这么重!”一个战士甩着发麻的手臂,大口喘气。

班长走上前,试着推了一下,箱子纹丝不动。

他皱起了眉:“再加两个人!一起上!”

四个年轻力壮的战士围住了箱子,找好发力点。

“预备——起!”

四人同时发力,箱子摇摇晃晃地被抬了起来。

他们迈着沉重而凌乱的步伐,一步一步,艰难地往院子里挪。

从卡车到门口,不过十几米的距离,他们走得满头大汗,气喘如牛。

林微微在旁边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太慢了。

照这个速度,天黑都搬不完。

她最受不了这种磨磨唧唧的效率。

眼看着那四个人在门口的台阶处卡住了,箱子悬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林微微终于忍不住了。

她走了过去。

“让一下。”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众人粗重的喘气声中,却异常清晰。

四个战士闻声,都愣住了,扭头看她。

“嫂子?”

林微微指了指那个巨大的木箱。

“放着,我来。”

空气,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帮忙的战士们,包括那个班长,全都用一种看傻子似的眼神看着她。

一个战士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嫂子,您别开玩笑了,这玩意儿死沉死沉的,我们四个爷们都费劲呢!”

“是啊嫂子,您这小身板,可别闪了腰。”

他们的话里没有恶意,只是单纯觉得不可思议。

眼前这个新来的参谋长夫人,白白净净,娇娇小小,胳膊还没他们手腕粗。

说她能搬动这个箱子?

母猪都能上树了。

林微微没跟他们废话。

她信奉的原则是,事实永远胜于雄辩。

她走到箱子前,对着那四个还扛着箱子的战士,又说了一遍。

“松手。”

她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四个战士面面相觑,最后求助似的看向门口的顾晏臣。

顾晏臣的目光落在林微微身上。

他想起了昨晚那种天旋地转的失重感,那种被绝对力量支配的荒谬记忆。

他的喉结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阻止。

他只是淡淡地说:“听她的。”

得到了参谋长的命令,四个战士如蒙大赦,急忙松开了手。

他们做好了箱子会重重砸在地上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巨响没有出现。

在所有人震惊到失语的目光中。

林微微弯下腰,单手穿过箱子一侧的铜把手。

然后,她就那么直起了身。

那个需要四个壮汉才能勉强抬动的巨大樟木箱,被她……单手……拎了起来!

是的,拎。

就像普通女人拎一个菜篮子,或者一个手提包。

轻松写意。

甚至,她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连呼吸的频率都没乱。

“……”

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

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变得异常清晰。

所有人都石化了。

那几个战士,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眼珠子瞪得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手里的工具,“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都毫无知觉。

世界观,在这一刻,被眼前这个娇小的女人,用一种最暴力、最不讲道理的方式,砸得粉碎。

林微微完全没在意周围人的反应。

她拎着那个在她手里轻飘飘的木箱,轻松地迈上台阶,走进屋里。

她还扭头问了一句:“放哪儿?”

没有人回答她。

因为所有人的大脑都宕机了。

她撇撇嘴,干脆自己做主,将箱子稳稳地放在了客厅的墙角。

放下时,甚至没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做完这一切,她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走了出来。

院子里,那群年轻的战士还保持着雕塑般的姿势,一动不动。

林微微皱眉:“看我干什么?还有东西没搬完吗?”

班长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着林微微,又看了看屋里那个巨大的箱子,狠狠地咽了口唾沫。

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变了调的话:“没……没了,嫂子……”

“没了就收工啊,愣着干嘛?”林微微一脸莫名其妙。

“是!是!收队!收队!”

班长像是听到了赦令,魂不守舍地带着他那群同样丢了魂的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上了卡车。

卡车发动,一溜烟就跑远了。

仿佛后面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

院子里,终于只剩下了林微微和顾晏臣。

林微微转过头,正好对上顾晏臣的目光。

他依旧站在门口的阴影里,身姿笔挺。

他缓缓地抬起手,用食指和中指,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

镜片反射出一道锐利的光,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眼神。

但林微微却从他那紧抿的薄唇,和绷成一条直线的下颌线上,读出了一种名为“天崩地裂”的情绪。

这个男人,他那引以为傲的、由逻辑和数据构筑的完美世界,今天,又塌了一次。

而且,是当着他部下的面,塌得明明白白。

林微微的心里,竟然升起了一丝诡异的……爽感。

让你腹黑!让你毒舌!

吓傻了吧!

而就在几分钟后。

关于“参谋长新媳妇能单手拎起大木箱”的惊天传闻,已经以一种野火燎原般的速度,在战士们的营区里,悄然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