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01 05:19:25

无人察觉她是何时到来的,但那仿佛能穿透人心的注视,令在场文员不禁喉头滚动,纷纷垂首屏息。

整个秘书房霎时寂静无声。

展红绫将公文重重掷于案上,狠狠瞪了裴久如一眼,转身便走。

裴久如抬手扶额,暗觉不妙。

展红绫如今在六扇门风头正劲,这下恐怕又要惹上麻烦。

展红绫胸中怒火翻腾,愈想愈气。

裴久如简直是她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

当年初入六扇门,便屡遭此人纠缠。

时隔多年,竟仍拿旧事戏谑,实难容忍,莫非真当她展红绫软弱可欺?

她心绪激愤,快步直奔诸葛神侯处。

今日之后,六扇门中有裴久如便无展红绫。

展红绫将事情始末一一陈述,并言明若神侯不予处理,她自会讨个公道。

“裴久如实在过分。”

展红绫语带怒气。

诸葛正我轻捋长须,“红绫,这些人玩笑开惯了,不必当真。”

展红绫眼眶微红,“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裴久如这般言行与云中鹤有何区别?六扇门内,非他即我,请神侯定夺。”

“言重了,言重了。”

诸葛正我连连摆手,心下却暗叹。

展红绫此前遭云中鹤掳走,虽不知被何人所救、表面无恙,但云中鹤乃好色之徒,她岂能全然无事?

恐怕展红绫自己亦未察觉,此时正是她最为敏感脆弱之时,偏又被裴久如言语所伤,方才怒不可遏。

否则几句戏言,何至于闹到势不两立。

诸葛正我沉吟片刻,“便让裴久如暂返家中思过吧。”

“多谢神侯。”

展红绫抱拳道。

“准你两日假,好好歇息。”

诸葛正我接着道,“今日不必留值,先回去罢。”

展红绫抿唇不语,虽仍不甘,终是低应一声,躬身退出。

不料刚出门,便遇见正踏入屋内的追命。

追命面容清瘦,一身风尘,神色疲惫。

见到展红绫也只是略微颔首,并未多言,便大步迈入室内。

随即屋内传来话音——

“我搜寻整夜,未见金捕头与楚留香踪迹。”

“继续找。”

诸葛正我语气平静,“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金捕头莫非已遭楚留香毒手?”

“慎言。”

……

东二街巷内,有一间专营香烛寿衣、殡葬用品的店铺。

“你这牌位也太贵了,一块木头竟要二钱银子?”

裴行天拿着一块牌位左右端详,看不出究竟贵在何处。

“客官这话说的,这可是嵌了铜丝的,二钱银子真不算贵。”

店主满脸堆笑。

“铜丝?这不是金丝吗?”

裴行天讶异道。

“客官真会说笑。”

店主嗤笑一声。

二钱银子便想买镶金丝的,岂不是异想天开。

裴行天挠挠头。

按他想来,金九龄早已化为尸水,还是他亲手所为,买牌位纯粹是白费银钱。

即便日日烧香供奉,将来魂归地府见了面,金九龄难道还会念他们父子的好?

“罢了,可有便宜些的?”

裴行天放下手中牌位。

“有的有的,您看这个,十年老榆木刷了七遍漆,只售一钱银子。”

店主推荐道。

“没嵌铜丝还这么贵?”

“客官,这可是十年老榆木,您瞧瞧这纹路、这雕工,出自名家之手,一钱银子真不贵。

供奉先人,总得用些好物吧。”

“不必多言,还有更便宜的吗?”

“这个八十文。”

“贵了。”

“这个四十文。”

“再便宜些。”

“这边角略有缺损,算您二十文。

再低的真没有了。”

“就这个吧。

老板,你在上头刷两道黄漆,最好能显出镶金的效果。”

“……您就这么应付先人?”

“与你何干。”

“……”

“稍后替我装盒。”

总共二十文,店主哪肯再添个盒子,随手用扎纸人剩余的废纸卷了几层,便塞给裴行天。

“扎纸人剩下的,多不吉利。”

裴行天不满道。

店主已不耐烦,“爱要不要。”

裴行天只得抱着纸卷的牌位付钱离开。

谁知刚出巷口,便撞见正在街边恍惚漫步的展红绫。

两人目光骤然相接。

“真是够背的。”

裴行天暗自嘀咕。

偌大京城,人潮如织,怎么偏偏撞见这姑娘?莫非是扎纸人的晦气缠上身了?

裴行天本指望展红绫能明白他昨日话里的意思,相见只当不相识。

可瞧她神情从平静飞快转为惊喜,只怕再慢一步,她就要开口唤他了。

裴行天当即垂首侧身,装作无事般从展红绫身边掠过。

“你……”

展红绫话刚到嘴边,对方却已低头匆匆离去。

她心头百味杂陈,恍惚间又忆起昨日那一幕。

云中鹤那张狠戾的脸,曾让她如坠冰窟,至今想起仍后背发凉。

若非此人及时出手,自己会落得何等下场,简直不敢去想。

她是真心想谢他、报答他——话本里不总说吗,英雄救美之后, ** 便该以身相许,英雄抱得佳人归,结局圆满。

展红绫脑中纷乱,脚步却不由自主跟上了裴行天的方向。

“这姑娘是打算黏上我了?”

裴行天一阵头疼。

要说展红绫身段窈窕、容貌出众,这般姿色的姑娘主动靠近,换作旁人高兴还来不及。

可身为一个立志低调行事的“隐士”

,这姑娘所处的环境实在让他不安。

世上不止云中鹤一个恶徒,也不止淫贼这一种祸害。

真要和她扯上关系,往后哪还有清静日子?

走为上策。

裴行天正盘算着,却忘了此处是东二街——他当差十年的地盘,连路边的野狗都认得他。

没迈出几步,就听见——

“小天,今儿没巡街呀?”

“小天,来碗馄饨不?”

“王胖子咋没跟你一块儿?”

……

裴行天暗叫不好。

东二街尽是熟人,自己的底细怕是不出一会儿就会被展红绫摸个透。

展红绫同样讶异:这些摊贩竟都认识这青年,似乎还挺熟络。

他们可知眼前这位是能一掌击毙云中鹤的大宗师?

“真够倒霉。”

裴行天忍不住按了按额角,转身狠狠瞪了展红绫一眼,以内力传音道:“别跟着我。

你我从未见过,我不认得你,你也别认得我。

快走!”

展红绫手足无措地捏着衣角,活像受了委屈的小媳妇,怯生生别过脸去。

再回头时,裴行天早已不见踪影。

“又这样……就这么讨厌我吗?”

展红绫心中酸楚翻涌。

她自幼习武、聪慧过人,相貌更是屡受夸赞,虽嘴上谦逊,心里也自认是同龄中的翘楚。

可在这青年面前,却显得笨拙不堪。

他不仅武功深不可测,竟连她的容貌也毫不在意,让她生平头一遭尝到自卑的滋味。

展红绫神色黯然,只觉得连头顶的日头都灰蒙蒙的,浑身乏力,几乎要站不住。

一旁卖糖水的大婶招呼道:“姑娘,你没事吧?”

展红绫走到摊前,要了碗糖水仰头饮尽,拭了拭嘴角,才缓过气来,“婶子,方才那青年是……我看大伙儿都同他打招呼,他在这儿很熟吗?”

大婶一听就笑了:“你说小天啊?这条街上谁不认识他?他都在这儿巡了十年啦。”

展红绫吃惊:“十年?那十年前他才十三四岁吧,岂不是从小就在这儿当差了?”

“可不是嘛!我们都算是瞧着他长大的。

哎,姑娘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大婶好奇道。

展红绫脸颊微红,支吾道:“就……随口问问。”

大婶上下打量她,露出恍然的笑容,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姑娘,我跟你说,小天这孩子心善实在,街坊邻里都夸他。

你要是真有那意思,婶子可以帮你牵个线。”

一番话说得展红绫耳根发烫,低头不敢看人。

大婶哪会不懂这姑娘的心思,接着道:“先跟你透个底,小天他爹在六扇门任职,家里虽不富贵,倒也吃穿不愁。”

“六扇门?”

展红绫心头一震,又惊又喜。

惊的是这人竟是六扇门子弟,自己在六扇门这些年竟从未听说;喜的是,若他出身六扇门,彼此岂不是近了一层。

“是呀,他爹叫裴……裴……哎哟,就在嘴边咋想不起来了。”

大婶拍着脑门。

“裴?”

展红绫更疑惑了。

六扇门里姓裴的倒有几个,可要么年纪尚轻未成家,要么年岁已高孙辈都有了……年纪对得上的,恐怕只有一位——裴久如?

展红绫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轻声问道,“大娘,那人……该不会是裴久如吧?”

大娘恍然击掌,“正是正是,就是裴久如,瞧我这记性。”

展红绫浑身一震,耳边仿佛响起惊雷,脑中一片空白。

居然是裴久如的儿子!

“我家的儿子,娶她可是绰绰有余。”

那句话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

谁曾想老裴……不,裴久如……裴叔说的竟是真的。

他儿子配我,哪里是绰绰有余,简直是……

短短片刻,展红绫心里对裴久如的称呼已变了三回。

想起当年裴叔托人上门说亲,自己不但冷言相讥,还让他当众难堪,从此成了六扇门里的笑谈,至今仍不时被人拿来调侃,说是癞蛤蟆妄想吃天鹅肉。

听说因为这事,他儿子至今还没娶上媳妇。

难怪他那样不待见我!

即便如此,他依然出手相救。

而就在一个时辰前,她还在诸葛神侯面前决绝地说:“六扇门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这会儿,裴久如恐怕已被赶出六扇门了。

展红绫恨不得立刻找堵墙撞上去。

“姑娘,姑娘,你还好吗?”

大娘见她神色恍惚,不由得担心起来。

谁知展红绫猛地一跺脚,身形如箭般疾射而出,跃上屋檐,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若是追命在此,恐怕也要赞一声“好俊的轻功”

“还是个会武的,这要是真跟小天成了,日后吵起来,小天不得挨揍?”

大娘低声自语。

此时六扇门内,裴久如垂着头,一边叹气一边与同僚交接文书。

谁能料到展红绫竟如此决绝,不过几句戏言,便直接让他走人。

“老裴,你先回家歇几天,等展捕头气消了再回来。

金捕头不也在京城吗?请他说说情也好。”

上司在一旁劝慰。

裴久如苦笑摇头。

金九龄早已被他儿子了结,难道要去阴间寻人不成?

“诸位,裴某就此别过。”

裴久如拱手作揖。

裴久如一走,众人不禁心生凄凉。

老裴在六扇门兢兢业业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竟因几句话就被赶走,这是什么道理?

文书房里没了往常的热闹,众人默默整理卷宗,心里却空落落的。

过了半晌,门外忽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有人高声怒喝:

“裴久如,给我滚出来!”

“裴久如还要不要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