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碗阳春面
巷子最深处的“饕客小馆”总在午夜十二点开门,清晨六点打烊。
老板娘是个叫苏暖的女人,看上去三十出头,眉眼温婉,总是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靛蓝围裙。她话不多,做的菜却能让最挑剔的食客沉默——不是惊艳到失语,而是一种缓慢的、从胃里升起来的妥帖,仿佛跋涉千里的旅人终于找到了能歇脚的屋檐。
今晚第一位客人是常客老周,附近的出租车司机。他摘下帽子,搓了搓冻僵的手,呵出一口白气:“老样子,苏老板。”
“阳春面,多一勺猪油,葱花加倍。”苏暖头也不抬,声音像温过的米酒。她转身从深口锅里舀出乳白的高汤,那汤不知熬了多久,清透却厚重,香气不霸道,只丝丝缕缕往人鼻腔里钻。
面是细面,在沸水里打个滚就捞起,软硬恰到好处。清汤,一勺熟猪油化开,几粒金黄酥脆的油渣,一小撮翠绿葱花。简单到极致。
老周埋头吃面,呼噜呼噜的声响里,紧绷了一夜的肩膀渐渐松下来。他老婆前年病逝,儿子在外地,开夜班车时总觉得心里空着一大块,漏风。只有这碗面下肚,那窟窿才好像被热腾腾的东西暂时填上了。
“今天差点撞上个闯红灯的,”老周吃完最后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吓得我手抖。可一想起还能来这儿吃碗面,气就顺了。”
苏暖正在擦柜台,闻言抬眸看他一眼,眼神温润:“慢点开,路上总有人等你回去。”
她没说“路上小心”,她说“有人等你回去”。
老周鼻子一酸,含糊应了声,多放了十块钱在桌上,摆摆手走了。
第二位客人是个生面孔,年轻女人,裹着不合身的宽大外套,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她在门口踟蹰很久,才怯生生推门。
“请坐。”苏暖的声音放得更柔了些,“想吃点什么?”
女人盯着墙上手写的简单菜单——只有七八样:阳春面、葱油拌面、鸡丝粥、桂花酒酿圆子、卤蛋、酱萝卜……都是最平常的家常。
“我……没什么胃口。”女人声音细如蚊蚋,“就……一碗粥吧。”
“鸡丝粥要现熬,得等二十分钟。”苏暖说,“我给你先盛碗热汤,暖暖身子?”
女人点点头,在角落的位置坐下,整个人蜷缩着,像随时要破碎的瓷娃娃。
苏暖端来一小碗汤,清透见底,只有两片青菜叶漂浮着。女人小口啜饮,暖流顺着食道滑下,冻僵的手指慢慢有了知觉。
“你的汤……很好喝。”女人轻声说,“和我妈妈以前熬的……有点像。”
“汤是馆子的魂,”苏暖一边将鸡胸肉撕成细丝,一边说,“火候到了,味道自己就出来了。”
女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苏暖忙碌的背影。昏黄的灯光下,苏暖的动作有种奇异的韵律感,淘米,下锅,搅动,一切井然有序,不急不缓。厨房里飘出米粥渐熟的甜香,混合着淡淡姜丝和香菇的气息。
二十分钟后,粥端上桌。米粒开花,汤汁粘稠,鸡丝雪白,点缀着碧绿的葱花和几缕嫩黄的姜丝。旁边配一小碟切得极细的酱萝卜,琥珀色的萝卜上沾着几点芝麻。
女人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