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2-02 11:19:18

顾承宗的话音落下,房间内的时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拉长、扭曲。

门外的撞击声一下重过一下,厚实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闩处木屑崩裂。地面幽绿色的阵图光芒越来越盛,那股吸力不再是单纯的拉扯,更像无数只冰冷滑腻的手,沿着脚踝向上攀附,试图将人的骨髓和意识都抽离出去。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陈旧香料燃烧后的呛人味道,混合着从阵图深处渗出的、更原始的阴冷。

孙倩最先崩溃,她尖叫一声,双腿一软就要瘫倒,却被阵图的吸力强行“钉”在原地,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神涣散。李钦也好不到哪去,他死死握着那截快要燃尽的线香,香火的光晕在幽绿阵芒下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他脸上血色尽褪,牙齿咯咯打颤,全靠一股求生的本能强撑着没有跪下。

陈稷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搏动都像撞在冰壁上,又冷又痛。刻刀在手中持续传来微弱的脉动,与阵图中央——那盏血蜡灯盏下方——某种庞大而冰冷的存在共鸣。牵引感尖锐得如同实质的针,扎向那个点。

顾承宗就站在阵图边缘,手臂上暗红纹路的光芒与阵图幽光交相辉映,他像欣赏一出精心编排的戏剧,嘴角噙着那抹残忍而愉悦的笑意,目光在三人惊惧的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陈稷紧握刻刀的手上。

“时间不多了,‘祠卫’耐心有限。而血蜡的‘蔽时’效果,也快过去了。”他慢条斯理地说,仿佛在陈述天气,“阵图会抽取你们的生命力和少许灵魂碎屑,作为安抚祠卫和稳定通道的‘祭品’。放心,死不了,顶多……虚弱一段时间。当然,如果抵抗,被阵图反噬或者被破门而入的祠卫撕碎,那就另当别论了。”

他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带着蛊惑的意味:“配合我,拿到‘祠心’,我或许可以考虑,让你们活着离开这个副本。毕竟,有用的棋子,比一次性的燃料,价值更高。”

祭品。燃料。棋子。

这些词汇冰冷地敲打着陈稷的耳膜。他大脑在极致的压力下,反而剥离了所有情绪,只剩下冰冷的计算。顾承宗要的是祠心,需要他们做探路的卒子和稳定通道的耗材。门外是破门在即的恐怖祠卫,脚下是吞噬生机的诡异阵图,眼前是深不可测的堕落者。硬拼是死路,顺从可能死得更快,但似乎有一线极其微弱的空隙——顾承宗需要“匠”之契约的气息,需要他们“活着”提供生命波动,至少在到达祠心之前。这是唯一的,也是极度危险的筹码。

刻刀在掌心传来微弱却坚定的脉动,心脏与阵眼深处的共鸣带着一种近乎刺痛的存在感。或许,那把遗物刻刀和这微弱的共鸣,能在规则的夹缝里,撬动一点什么。

电光石火间,一个模糊却极其冒险的念头在陈稷脑中成形。成功率渺茫,但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

他抬起头,迎上顾承宗的目光,脸上强行压下所有情绪,只留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声音因紧绷而有些沙哑:“你怎么保证,拿到‘祠心’后,不会立刻处理掉我们这些‘祭品’?”

顾承宗挑眉,似乎对陈稷还能保持逻辑对话有些意外,笑意更深:“你可以选择不信。然后,现在就死。”

“我们需要更具体的保证。”陈稷语速加快,同时不易察觉地将握着刻刀的手往身后挪了挪,让刀尖对准自己后背的方向,“比如,告诉我们‘祠心’具体是什么,有什么用。至少让我们知道,自己用命换来的东西,值不值得。否则,鱼死网破——我或许没能力伤你,但毁了这把刻刀,或者干扰阵图运行,让你功亏一篑,未必做不到。”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极其决绝,眼神死死盯住顾承宗。他在赌,赌对方对“祠心”的渴望压倒一切,赌顾承宗会忌惮“工具”自毁带来的变数。

李钦和孙倩震惊地看着陈稷,不敢相信他敢这么跟这个恶魔谈判。

顾承宗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瞬,眼神变得锐利如刀,在陈稷脸上刮过。房间内的压力陡增,阵图的吸力猛然加强,孙倩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

“有趣。”顾承宗忽然又笑了,压力稍减,“告诉你们也无妨。‘祠心’,是这座怨祠执念的核心结晶,也是这个副本孕育出的‘规则碎片’。它蕴含着那个匠人试图将自身执念与祠堂永久绑定的‘契约法则’。对我来说,是补全道路的珍贵资粮。对你……”他目光落在陈稷胸口,“对你这颗‘匠’之心而言,若能成功吸收,契合度至少能跃升十个百分点,甚至可能解锁更深层的契约记忆。”

契合度跃升!深层记忆!

这诱惑赤裸而巨大。但陈稷心志如铁,不为所动,继续追问:“怎么取?通道那头有什么危险?”

“阵图稳定后,血蜡会指引通道贯穿祠堂地脉,直抵真正的‘祠心’所在——祠堂地下埋骨之所。危险?自然有。匠人执念残留的守护机制,被污染的地脉怨气,或许还有他生前未能完成的某些‘布置’。”顾承宗说得轻描淡写,“但这些,本就是我需要应对的。你们要做的,只是在通道开启、祠卫被引开的瞬间,跟我进去,用你们的生气和契约气息,帮我暂时‘安抚’住祠心最外围的排斥反应,让我能接触到它。很简单,不是吗?”

简单?恐怕接触的瞬间,他们就会被抽干,或者触发未知的致命机制。

但陈稷没有反驳。他捕捉到了关键:通道开启、祠卫被引开的瞬间。这是一个可能存在的时间窗口!

“好。”陈稷突然干脆地答应下来,这让李钦和孙倩都瞪大了眼睛。“但我们状态太差,尤其是她,”他指了指几乎瘫软的孙倩,“恐怕提供不了足够的‘生气’。你既然有办法布置这阵图,有没有办法暂时增强一下我们的生命气息?至少让我们撑到起作用。”

顾承宗眯起眼睛,审视着陈稷,似乎在判断他是否在耍花招。最终,他似乎认为陈稷已经屈服于现实和“祠心”的诱惑,而且这个要求也算合理。

“可以。”他屈指一弹,三点暗红色的微光从他指尖飞出,分别没入陈稷、李钦、孙倩的胸口。

陈稷只觉得胸口一热,一股并非源自自身心脏的暖流扩散开来,驱散了部分阴寒,体力似乎恢复了一些,精神也振作了点。李钦和孙倩的脸色也稍微好转。但这暖流带着明显的异样感,像是外来的寄生体,随时可能被引爆或抽走。

“一点生命精气,借给你们的。”顾承宗淡淡道,“好好发挥它的作用。”

就在这时——

“轰隆!!!”

木门终于承受不住持续的撞击,上半部分直接破碎!一个巨大的、缠绕着湿漉漉黑发和破旧布片的扭曲肢体,从破口处强行挤了进来!

那肢体呈灰黑色,表面布满皲裂的纹路,像是干涸的泥塑,又像是风化的木头。五指如钩,指甲乌黑尖长,扒拉着门框,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一股比之前孩童执念更浓郁十倍不止的腐朽、怨恨、暴戾的气息,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涌进房间!

祠卫!真正的祠堂守卫!

它似乎对房间内的阵图幽光有些忌惮,没有立刻完全闯入,只是将那颗几乎不成形的、裹挟在黑发中的头颅探了进来。头颅上没有五官,只有三个不断流淌着黑色粘液的窟窿,分别对应着口鼻的位置。

“来了。”顾承宗声音里透出一丝兴奋,他双臂张开,手臂上的纹路光芒大盛,与地面阵图彻底联通。

整个房间剧烈震动起来!阵图中心,血蜡灯盏下方,地面如同水波般荡漾、塌陷,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幽绿的光芒从洞中冲天而起,混合着更加浓烈的血腥与香火气。洞口边缘,隐约能看到粗糙的石阶蜿蜒向下。

通道,开启了!

与此同时,那挤进门内的祠卫肢体,仿佛受到了通道气息的强烈吸引,又像是被阵图某种力量挑衅,发出一声无声但直击灵魂的咆哮 三人脑海同时剧痛,整个庞大的身躯猛地完全撞破残存的门板,朝着阵图中心——确切地说,是朝着那散发着诱人“生命波动”和“契约气息”的陈稷三人——扑来!

“就是现在!”顾承宗喝道,手指向通道,“进去!”

阵图的吸力瞬间改变方向,不再是束缚,而变成一股强大的推力,将他们三人狠狠“抛”向通道入口!

陈稷在空中勉强调整姿势,眼角余光瞥见顾承宗并未立刻进入,而是双手结成一个复杂的手印,一道暗红光芒打向扑来的祠卫,将其略微阻滞。显然,他需要祠卫被“祭品”吸引注意力,但又不希望它立刻干扰通道。

时机!

在身体即将跌入通道口的瞬间,陈稷一直藏在身后的右手动了!

他握着的匠魂刻刃,没有刺向任何人,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和意志,狠狠扎向自己左手腕上那个显示着3.1%契合度的木环!

这不是自杀。这是基于瞬间判断的赌博:木环是系统标识,刻刀是契约遗物,阵图勾连规则,通道开启造成动荡……或许,在这规则交织、压力对冲的节点,用契约遗物冲击系统标识,能制造一点变数!

“破妄——给我开!”

他在心中嘶吼,将刚刚恢复的那点可怜的精神力,连同胸腔里那颗“匠”之心骤然爆发的、不甘被操控的共鸣之力,全部灌入刻刀!

“嗤——!”

一声轻响,不像金属切割木头,更像热刀切入黄油。

木环应声而断!

但断裂的瞬间,并非简单地掉落。那截显示数字的部分猛地爆开,化作一团细碎的金色光点。这些光点并未消散,而是被下方幽绿阵图的光芒一冲,又受到陈稷手中刻刀和心脏的牵引,如同归巢的倦鸟,疯狂地涌向刻刀刀身,然后顺着刀柄,狠狠冲进了陈稷的左手手腕!

“啊——!”

剧烈的、远超肉体疼痛的灼烧感从手腕直冲大脑!仿佛有滚烫的金属液体被强行灌注进血管,顺着手臂一路烧向心脏!

陈稷眼前一黑,差点晕厥。但他死死咬住舌尖,血腥味和剧痛让他保持住最后一丝清明。

手腕上,木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淡的、如同胎记般的暗金色刻印,形状像是一把微缩的刻刀与一颗心脏交织的简图。

而脑海中,契约信息疯狂刷新:

【契约者:陈稷】

【契约之心:匠】

【契合度:5.8%】

【状态:契约烙印初步融合(腕部),‘匠魂刻刃’绑定深化】

【警告:未知能量交互,契约稳定性波动……】

契合度提升了!从3.1%跳到了5.8%!但来不及细想,更强烈的变化接踵而至。

就在木环破碎、金色光点涌入的刹那,陈稷感觉自身与脚下阵图、与手中刻刀、甚至与那开启的通道之间,产生了一种极其短暂却异常清晰的“连接”。仿佛在这一瞬间,他“看”到了阵图能量流转的某些脆弱脉络,也“感觉”到了通道下方那浓烈怨气中,一丝极其微弱的、迥异于匠人执念的“缝隙”。

那缝隙给他的感觉……冰冷、空洞,却相对“稳定”,不像周围能量那样狂暴。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身体跌入通道的短短一瞬。

“噗通!”“噗通!”“哎哟!”

三人先后摔在冰冷潮湿的石阶上,翻滚着向下。身后,洞口的光芒和顾承宗隐约的怒喝(“你做了什么?!”)以及祠卫的咆哮迅速远去、扭曲,仿佛隔了一层厚重的水幕。

通道内并非漆黑一片,两侧粗糙的石壁上,每隔一段就嵌着一块散发着惨绿色幽光的石头,光线勉强能照出台阶的轮廓。空气阴冷刺骨,带着浓郁的土腥味和更底层那种陈年血蜡与腐朽木头混合的怪味。台阶陡峭,一路向下,深不见底。

李钦和孙倩摔得七荤八素,孙倩更是直接呕吐起来。陈稷勉强撑起身,左腕的灼痛依旧,但那股外来的“生命精气”似乎被刚才的变故消耗或干扰了一部分,异样感减弱了,身体的控制权回来了一些。

他回头望去,上方的洞口已经变成一个小小的光斑,还在不断缩小,顾承宗和祠卫都没有立刻追下来。是阵图变故拖住了他们?还是顾承宗认为他们已经是瓮中之鳖?

“陈……陈哥,刚才……刚才怎么回事?”李钦满脸是汗,惊魂未定地爬过来,他手腕上的木环还在,但光芒黯淡了许多。

孙倩也抬起头,带着泪和惊恐看向陈稷的手腕。

陈稷没有解释,现在不是时候。他快速低声道:“没时间细说。顾承宗马上会下来,我们必须在他之前找到生路,或者……找到能制衡他的东西。”

他抬起左手,腕部的暗金刻印微微发热。契合度提升到5.8%,感知似乎更加敏锐了。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试图捕捉刚才那一瞬感觉到的“缝隙”。

有了。

在下方更深处的某个方位,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周围怨念格格不入的“空洞”感。很隐蔽,若非此刻感知增强且刻意寻找,几乎无法察觉。

“下面,左边可能有岔路或者薄弱点。”陈稷站起身,忍着浑身酸痛,“走!”

他带头沿着石阶向下狂奔。李钦和孙倩不敢停留,拼命跟上。

石阶仿佛没有尽头,越往下,空气越冷,绿光越暗,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也越强。两侧石壁的阴影里,似乎有东西在缓慢蠕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但他们不敢停留,也不敢细看。

跑了几分钟,前方台阶一侧的石壁,果然出现了一个极不显眼的凹陷,像是一个被废弃的壁龛,里面黑乎乎的。而在陈稷的感知中,那“空洞”感就来自凹陷深处。

“这里!”陈稷毫不犹豫,侧身挤了进去。

凹陷后面,竟然是一条极其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行的天然石缝,不知通向何方。石缝中没有任何人工痕迹,只有滴水的声音和更阴冷的气息。

“进去!”陈稷催促。

李钦和孙倩虽然害怕,但更怕后面的顾承宗,咬牙跟着钻入石缝。

石缝曲折向下,潮湿滑腻,三人狼狈不堪。走了约莫两三分钟,前方隐约传来水声,空间也稍微开阔了一些。

陈稷突然停步,示意后面两人噤声。

他侧耳倾听,除了水声,似乎还有……极轻微的、金属摩擦石头的声音?以及,一种低沉的、仿佛叹息般的回响。

他握紧刻刀,将微弱的“破妄”感知延伸出去。

前方不远,石缝似乎通向一个较大的地下空洞。空洞中央,好像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摆放着什么东西,散发着极其微弱的、与匠魂刻刃同源但更加古老沉重的气息。

而在那石台周围,感知中是一片扭曲的、充满恶意的“场”,比外面的怨气更加凝练、更加危险。刚才感觉到的“空洞”缝隙,就在那危险场的边缘,极其不稳定,仿佛随时会闭合。

是这里了。某种埋藏更深的东西。可能是机遇,也可能是绝境。

就在这时,他们来时的石缝深处,远远地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沉稳有力。

顾承宗,还是追上来了。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