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何时停了。
乌云散去,一轮残月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清冷的光辉,透过木屋的缝隙,洒下几缕斑驳的银霜。
苏晚卿就着这微弱的光,将那碗早已凉透的肉粥,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了下去。
粥很腥,带着一股浓重的野物膻气,没有任何调味,难以下咽。可对一个饿了一天一夜、几乎虚脱的人来说,这已经是琼浆玉液。
温热的食物,顺着喉咙滑入空荡荡的胃里,终于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暖意,也让她那几乎要飘散的魂魄,重新回到了这具冰冷的躯壳之中。
有了力气,羞耻感也随之而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湿漉漉、紧贴着身体的中衣,脸上烧得厉害。虽然屋子里没有别人,可一想到自己是以这副模样,与一个陌生的、煞神般的男人,达成了那样一份屈辱的雇佣契约,她就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地里。
她站起身,踉跄着走到火塘边,借着尚未熄灭的余烬,将湿透的衣物,小心翼翼地烘烤着。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木门再次被推开。
苏晚卿的心猛地一跳,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下意识地便想躲闪。
萧烈回来了。
他身上披着蓑衣,肩上扛着那头失而复得的野鹿,浑身都散发着一股雨后的、冰冷的潮气。
他一进门,便看到了站在火塘边,只着一身单薄中衣,曲线毕露的苏晚卿。
她的身形,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纤弱,仿佛一折就断。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被火光染上了一层脆弱的橘色,长长的睫毛,因为惊惧,而微微颤抖着。
萧烈的脚步,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
他的目光,从她身上一扫而过,没有半分涟漪,仿佛看到的,只是一件碍事的家具。
他将肩上的野鹿,“砰”的一声,扔在了屋子中央的空地上。
鲜血和泥水,瞬间溅得到处都是。
“啊!”
苏晚卿低呼一声,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她看着地上那头死不瞑目的野鹿,和那摊迅速蔓延开来的、肮脏的血污,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自幼生长在书香之家,家中窗明几净,连一片落叶都会被及时扫去。何曾见过这等血腥而污秽的场面?
“你……你怎么能把……把它扔在这里?”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大小姐的娇嗔和责备。
萧烈正解着蓑衣的手,再次顿住了。
他缓缓地转过头,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隔着昏暗的光线,冷冷地看向她。
那眼神像是在问:不扔在这里,那该扔在哪里?
苏晚卿被他看得心头发毛,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她……她是以什么身份,在质问他?
一个被雇佣的、寄人篱下的落魄女人,有什么资格,去指责这间屋子的主人?
她的脸,“唰”地一下,又白了。她赶紧低下头,紧紧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萧烈看她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他没有理会她,将蓑衣挂在墙上,便拿起猎刀,开始处理那头野鹿。
于是,方才处理野兔时那血腥的一幕,再次上演。
只是这一次,苏晚卿不再是那个只能蜷缩在床上、瑟瑟发抖的待宰羔羊。
她是这间屋子里,名义上的……佣人。
看着那越来越大的血污,闻着那越来越浓的血腥味,她只觉得一阵阵地反胃。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之前那样,视若无睹。
这是她的工作。
等萧烈将鹿皮剥下,鹿肉分割好后,苏晚卿终于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她找来一块破布,沾了水,走到那摊血污前,蹲下身,开始极其艰难地,擦拭着地面。
她的动作,笨拙得可笑。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苏家大小姐,哪里做过这等粗活?
她擦了半天,非但没能将血污擦干净,反而将那片污渍,越抹越大,弄得满地都是一片狼藉。
正在擦拭猎刀的萧烈,终于看不下去了。
他皱着眉头,发出一声极其不耐烦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啧”声。
苏晚卿被他这声充满了鄙夷的声响,刺激得浑身一僵,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
下一秒,一只大手,毫无征兆地,从她手中,一把夺过了那块肮脏的破布。
萧烈一言不发,拎着那块布,大步走到门外,在院子里的水缸里,粗暴地涮洗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