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最终还是苏晚卿做的。
面对秦放那双写满了期待,与好奇的桃花眼,她纵有千般不愿,也无法拒绝。她默默地,将萧烈早已处理好的鹿肉,切了,炖了一锅。
饭桌上,气氛诡异。
秦放是个自来熟,也是个话痨。他一会儿点评苏晚卿的厨艺清淡养生,颇有大家风范,一会儿又绘声绘色地,讲述着自己游历江湖时,遇到的各种奇闻异事。
整个饭桌上,几乎都是他一个人的声音。
苏晚卿低着头,小口地吃着饭,偶尔被他说到有趣处,嘴角会不受控制地,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而萧烈,则从头到尾,都像一尊沉默的雕塑。他只是埋头吃饭,将秦放所有的调侃和玩笑,都当成了空气。
可苏晚卿却敏锐地察觉到,自从秦放来了之后,萧烈那紧绷得像弓弦一样的身体,似乎极其细微地,放松了一丝。
吃过晚饭,秦放极其不见外地,宣布今晚就要在这里歇下了。
萧烈冷着脸,没同意,也没反对。
苏晚卿默默地,将自己睡在火塘边的被褥,抱了出来,又添了些柴火。
夜,渐渐深了。
木屋里,只有三个人清浅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秦放似乎是真的累了,头一沾枕头,便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苏晚卿蜷缩在角落里,却怎么也睡不着。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太乱。那个叫秦放的男人,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将她好不容易才适应的、这片死寂的生活,搅起了一片涟漪。
她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她只觉得自己的头,越来越沉,越来越痛。
连日来的惊吓、劳累、屈辱,以及入秋后山里那刺骨的寒意,终于在此刻,联合起来,向她这具早已不堪重负的、娇弱的身体,发起了总攻。
一股寒意,从骨头缝里,丝丝缕缕地往外冒。
紧接着,又是一股灼人的热浪,从丹田深处,腾地一下,烧了上来。
冷……
好冷……
热……
又好热……
苏晚卿的意识,在这一冷一热的反复煎熬中,渐渐地,变得模糊起来。她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一个冰火两重天的噩梦,身体,一会儿像是被扔进了冰窖,一会儿又像是被架在了火上烤。
“唔……”
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痛苦的呻吟,从她的喉咙里,无意识地溢了出来。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深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角落里,原本正在闭目养神的萧烈,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倏地一下睁开了!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一双眸子,在黑暗中,精准地,锁定了那个蜷缩在火塘边、正不正常地颤抖着的身影。
他翻身下床,三步并作两步,便走到了苏晚卿的身边。
他蹲下身,伸出那只布满了厚茧的、粗糙的大手,试探性地,碰了一下她的额头。
滚烫!
那温度,烫得他那只常年触摸冰冷兵刃的手,都猛地一缩!
这个女人,发高烧了!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萧烈的心上!
一股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情绪,毫无征兆地,从他那颗早已坚硬如铁的心底,猛地窜了上来!
他天不怕,地不怕。
面对最凶猛的野兽,他可以面不改色地,拧断它的脖子。
面对最凶狠的敌人,他可以眼也不眨地,刺穿他的心脏。
可此刻,面对着这个浑身滚烫、呼吸急促、在他看来柔弱得不堪一击的女人,他那颗杀伐果断的心,竟然乱了。
他只会打猎,只会杀人,哪里……哪里会照顾一个病人?
“喂!醒醒!”他有些粗暴地,推了推苏晚卿的肩膀,声音,是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一丝焦急和嘶哑。
苏晚卿被他推得,只是发出几声更痛苦的呓语,根本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怎么办?
萧烈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浮现出了一种无措的表情。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木屋里,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烦躁地,来回踱步。
就在这时,睡在另一头的秦放,被这边的动静给惊醒了。
“大半夜的,不睡觉,你这是……干嘛呢?”他揉着惺忪的睡眼,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可当他的目光,触及到萧烈那张写满了焦躁的脸,和火塘边那个明显不对劲的身影时,他那点睡意,瞬间便烟消云散了!
“她怎么了?”
秦放一个激灵,猛地坐起,连鞋都来不及穿,便冲了过来。
他蹲下身,手指迅速地,搭在了苏晚卿的手腕上。随即,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她的舌苔。
他的脸色,瞬间,便沉了下来。
“不好!”秦放的语气,没有了丝毫的玩味,变得异常凝重,“是风寒入体,急火攻心!烧得这么厉害,再这么下去,人会烧傻的!”
“那怎么办?”萧烈几乎是吼出来的,那声音里,带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恐惧。
他可以允许这个女人死,但他不能允许她,在他的地盘上,因为他的无能,而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去!
“还能怎么办?救人啊!”秦放瞪了他一眼,随即,迅速地,从自己随身的药箱里,取出了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排长短不一、闪着寒光的银针。
“把她抱到床上去!平躺好!”秦放一边用烛火给银针消毒,一边头也不抬地,命令道。
萧烈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浑身滚烫、轻得像一片羽毛的女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当她的身体,接触到他胸膛的那一刹那,那份柔软和滚烫,让萧烈那颗狂跳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他将她轻轻地,放在了自己那张带着他体温的、坚硬的木板床上。
“把她外衣解开!”秦放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容置喙。
萧烈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解……解她的衣服?
这个念头,让他那张冷硬的脸,竟不受控制地,微微地红了一下。
“愣着干什么?!”秦放见他不动,急了,“不解开衣服,我怎么施针?你想让她死吗?!”
最后那句话,像一鞭子,狠狠地抽在了萧烈的心上。
他咬了咬牙,伸出那双沾满了野兽鲜血的、粗糙的手,用一种几乎是颤抖的姿态,极其笨拙地,解开了苏晚卿那身粗布衫裤的盘扣。
当她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的那一刻,萧烈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便收回了手,转过身去,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秦放没有理会,他那点古怪的心思。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无比专注。
他捻起一根银针,看准了穴位,快、准、狠地,刺了下去。
一针,两针,三针……
随着一根根银针落下,苏晚卿那急促的呼吸,渐渐地,平稳了下来。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也慢慢地,恢复了一丝正常的颜色。
施针完毕,秦放又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黑色的药丸,撬开苏晚卿的嘴,给她喂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
“行了。”秦放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针已经下了,药也喂了。接下来,就看她自己,能不能熬过今晚了。”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依旧背对着床,站得像一尊石雕一样的男人。
他看到,在昏暗的烛光下,萧烈那紧紧攥着的拳头上,青筋暴起。
他那宽厚的背影,依旧挺拔,却莫名地,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紧张与脆弱。
秦放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里,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感叹,有欣慰,也有一丝淡淡的担忧。
他走过去,用胳膊肘,轻轻地撞了撞萧烈的后背,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喂,我说,万年寒冰,你……这是真的要融化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