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决皇城的夜幕被万千宫灯点亮,琉璃瓦在月色下流转着暗金的光泽。
长生殿内,丝竹声如水波荡漾,七位修仙者依序入座,衣袂拂过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不染纤尘。
皇帝颜珏高坐龙椅,玄色龙袍上的暗金云纹在宫灯下若隐若现。
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他目光扫过殿中七人,最终在左侧首位那道浅紫色星纹身影上停留一瞬,方才抬手:“赐宴。”
左侧首位,天璇宗林皎一袭浅紫色星纹法袍,衣摆的银色星辰轨迹在殿内光线下如活物般流转。
宽大衣袍本应显得飘逸,却在她身上穿出了矜贵的端方,腰间的佩剑即便在剑鞘中也流转着淡淡清辉。
侧次席,万剑宗林青松一身白底墨边的修身剑装,剑气蚕丝织就的衣料隐隐流动着锐意,将他挺拔如松的身形勾勒得锋芒逼人。
即便静坐,那股孤高锐利之气也令人不敢逼视。
末席位,天枢阁百晓生一袭白衣如雪,衣袂飘飘,竟是殿中最醒目的一抹颜色。
那白衣看似朴素,却在宫灯光下流转着淡淡的水色光泽,衣料薄如蝉翼却不透,袖口与衣襟处以银线绣着极细的北斗七星纹样,唯有在特定角度才能瞥见。
他坐姿闲适,一手执玉杯浅酌,一手随意搭在膝上,指尖莹白修长。
若不是膝上摊开着那卷竹简,以及偶尔抬眸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洞悉光芒,任谁都会以为这是哪位世家公子前来赴宴,而非以情报闻名修仙界的天枢阁弟子。
右侧首位,离尘宗四人中,姜似坐于最前。
姜似身穿云山青色道袍,却穿出了清冷孤绝的气质,眉心那道神秘印记在宗门服饰映衬下愈发明显。
林小满坐在姜似身旁,贝是显得格格不入云山青道袍穿得随性,袖口高高挽起,衣带系得随心所欲。
接着坐着离尘宗小师妹穆棱,同样是云山青色的宽大道袍,穿在年仅十六岁的穆棱身上,却显得格外空灵乖巧。
宽大的衣袖更衬得她身形纤细,腰肢不盈一握,不施粉黛的小脸纯净无瑕,宛如初雪凝成的肌肤在宫灯下泛着淡淡柔光。
她微微垂着眼睫,安静坐在那里,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节纤细白皙。
坐在穆棱身旁的,是清舒。云山青的道袍在他身上,总算被穿出了一丝本应有的淡泊与宁静。
他身姿挺拔如竹,衣冠齐楚,每一道衣褶都理得规整妥帖,连腰间悬挂的笛子上流苏都垂得一丝不乱。
“诸位仙师,此次前来是?”
殿内丝竹声恰在此刻转为低回婉转的调子,如深涧溪流,衬得御座上的声音愈发清晰沉稳。
林皎闻声,不疾不徐地自席间起身。浅紫色的星纹法袍随着她的动作如水波轻漾,衣摆的银色星辰轨迹流转似乎也顺应了某种韵律,稍稍放缓。
她并未行至大殿正中,而是在席前站定,双手抬起,左手叠于右手之上,拇指内扣,藏于那宽大而精致的袖中,随后躬身,行了一个端方而郑重的修士揖礼。
“陛下,此次我等前来…是想见一见长宁长公主。”
林皎话音落下,长生殿内仿佛连那低回婉转的丝竹声都凝滞了一瞬。
万千宫灯煌煌的光晕似乎也跟着晃动了一下,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出摇曳的影子。
皇帝颜珏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收。
“来人…”
颜珏的话被一阵略显急促却极力放轻的脚步声打断。
长生殿那两扇雕刻着九龙戏珠的朱漆大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一个身着深紫色内侍总管服饰的老者侧身而入,正是大内总管李德全。
他步态虽急,落地却轻,几乎无声,但脸上那一抹掩不住的焦灼,在宫灯映照下清晰可见。
“陛下,周大人,翊王,南城王,还有傅参军打起来了。”
颜珏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骤然收紧。
冕旒垂下的玉珠一阵急促晃动,撞出细碎而冰冷的声响,在这骤然死寂下来的大殿中,清晰可闻。
长生殿内,那本就低回婉转的丝竹声彻底断了,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
只有宫灯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和几位修仙者衣料摩挲的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打起来了?” 颜珏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喜怒,却比刚才询问修仙者来意时,沉了不止一分。
他没有立刻追问细节,目光先是在殿下侍立的李德全那张难掩惊惶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即,仿佛不经意般,眼尾的余光极快地从那道浅紫色身影上掠过。
林皎随手拿起桌上的果子,小口的咬着,仿佛刚刚那句石破天惊的禀报与她毫无干系。
她低垂的眼睫下,眸光似乎几不可察地闪了闪,宽大袖袍上流转的银色星辰轨迹,速度似乎微妙地变快了一丝。
离尘宗四人中,原本闲适把玩着腰间笛穗的清舒,手指微微一顿。
坐在他身旁,一直显得格外安静乖巧的穆棱,下意识地抬起头,纯净无瑕的小脸上露出一丝茫然,看向御座方向。
林小满则瞳孔放大,掩饰不住想看好戏的样子。
唯有姜似,依旧清冷端坐,眉心那道印记在光影下愈发幽深,仿佛对外界骤起的风波漠不关心。
林青松,脊背似乎挺得更直了些,周身那股孤高锐利之气,无形中更盛。
而末席那位白衣如雪的百晓生,执杯的手稳稳停在唇边,指尖在莹白的玉杯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眼眸。
“怎么回事?” 颜珏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山雨欲来前的凝滞压力,“在何处?为何事?仔细说来。”
李德全的腰弯得更低,声音带着竭力压制的颤抖,语速却很快:“回、回陛下,就在紫寰殿外、通往宫门的青石广场上!傅参军奉召入宫,行至半途,遇上了南城王殿下,似是……似是因前日围猎之事,起了几句口角。翊王殿下与周大人……不知为何也在附近,闻声上前,言语间似乎冲撞了周大人……”
他咽了口唾沫,额角冷汗在宫灯下闪闪发亮:“周大人起初并未理会,欲绕行,然南城王殿下……出言讥讽,提及…提及昨日傅参军御前……之事,言语颇为不堪。傅参军闻言激动,上前理论,翊王殿下便命随行侍卫阻拦……推搡间,不知谁先动了手,就、就打作了一团!周大人似乎是被卷入其中,亦或……亦或……”
“待卫们怕伤着人,不敢用,尽全力,此刻还未能将几人拉开。”
颜珏的胸膛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他搭在扶手上的手背,隐隐有青筋浮现。
“混账东西!” 颜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砰”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宫禁重地,天子脚下,竟敢如此放肆!视朝廷法度为何物?视朕为何物?”
他霍然起身,玄色龙袍随着动作扬起一道凌厉的弧线,冕旒玉珠激烈碰撞。
他目光如电,射向李德全,声音冰冷刺骨:“禁军统领何在?都是死人吗?传朕旨意,调一队金吾卫,持械前往,立刻将人分开!有敢反抗者,就地拿下!若再分不开,让他们提头来见!”
“是!是!奴才这就去传旨!” 李德全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就要退下。
“陛下,能否见一见几位?”
林皎的声音再次响起,清越平和,却像一枚投入沸水的石子,让本已紧绷的气氛骤然凝滞。
她不知何时已放下了手中的果子,那方雪白的丝帕被她轻轻折叠,置于案几一角。她抬眸望向御座上怒意勃发的年轻帝王。
殿中其余六位修仙者,神色各异。
林青松微微蹙眉,似乎对林皎此举略有不解,但并未出言。
离尘宗几人中,清舒的目光在林皎和颜珏之间转了一圈,若有所思。
林小满则眼睛一亮,显然觉得这提议比干等着有趣多了。
穆棱依旧安静,只是交叠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姜似依旧漠然,唯有末席的百晓生,唇角的笑意深了些许,指尖在玉杯上轻轻一点,仿佛在说正该如此。
颜珏霍然转身的动作,因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而硬生生顿在半途。
他站在御座前,玄色龙袍的下摆还在微微晃动,
冕旒玉珠犹自轻颤,他看向林皎,此刻清晰地映出林皎平静无波的脸,以及她身后殿中煌煌的宫灯,和其余六位静默注视的修仙者身影。
林皎这话问得突兀,甚至有些不合时宜。
皇帝的家丑,臣子的斗殴,本是宫闱秘事,该当遮掩,岂能让外人,尤其是这些身份特殊,目的不明的修仙者。
颜珏的第一反应是荒谬,是愤怒,是被冒犯。
他想厉声斥责,想拂袖而去,想用帝王的威严将这不识趣的请求压回去。
但他没有。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颜珏脑中飞转。
颜珏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与无力。
一边是亟待处理的混乱场面和必须维护的皇家体统,一边是身份特殊,意图莫测的修仙者施加的无形压力。
他像是被架在火上烘烤,进退维谷。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林皎,这个看似年轻,气质矜贵端方 却总让他感到深不可测的女子。
殿内静得可怕,连宫灯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似乎都消失了,只有众人或明或暗的呼吸声,和颜珏自己胸膛里那压抑着怒意与焦虑的心跳。
良久,颜珏极其缓慢地,重新坐回了龙椅之上。
冕旒玉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脸上勃发的怒意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混杂着疲惫,决断与一丝冰冷锐意的平静。
他没有立刻回答林皎,而是将目光转向依旧躬身侍立,大气不敢出的李德全。
“李德全。”
“奴、奴才在!”
“传朕口谕,” 颜珏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响彻整个长生殿,“命金吾卫,将紫寰殿外斗殴诸人——周砚青、翊王颜烁、南城王颜烁、司录参军傅执,全部拿下。不必分开,一并押解,前往……清思殿。”
清思殿,乃是宫中专门用以面壁思过、惩戒宗室或重臣之所,空旷冷肃,远离后宫与正殿,正适合处置这等丑事。
李德全一愣,似乎没想到皇帝会下这样的命令,一并拿下?周大人也要拿?
但他不敢多问,连忙应道:“是!奴才遵旨!”
“慢着。” 颜珏叫住他,目光终于转向了提出请求的林皎,也缓缓扫过殿中其他六位修仙者,他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
“既然林仙子与诸位仙师,对朕这不成器的臣下与兄弟如此关切,” 他刻意加重了关切二字,语气微妙,“朕,也不好拂了诸位仙师之意。”
他顿了顿,看着林皎那依旧平静无波的眼眸,缓缓吐出决定:
“便请诸位仙师,移步清思殿。朕,与诸位同往。”
清思殿。
此殿不似长生殿那般灯火辉煌、雕梁画栋,更无丝竹悦耳。
殿宇高阔,四壁萧然,只燃着数盏青铜壁灯,光线昏黄冷清,映得殿中巨大的蟠龙金柱愈发森然。
地面是未经打磨的墨色巨石,光可鉴人,却只倒映出上方冰冷的穹顶和几点孤灯。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陈旧的檀香,混合着石料特有的清冷气息,甫一踏入,便觉一股肃杀压抑之感扑面而来。
四道身影跪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形容狼狈,气息不稳。
最惨的当属南城王颜烁。
他发冠不知飞到了何处,披头散发,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破裂,渗着血丝,华贵的亲王常服被撕扯得凌乱不堪,沾满尘土,一只袖子几乎被扯掉,露出的手臂上也有好几道擦伤和淤青。
他跪在那里,犹自喘着粗气,眼神愤恨不甘地瞪着身旁之人。
其次是傅执,他额头上昨日被颜珏用茶杯砸出的伤口果然崩裂了,白色的纱布被鲜血浸透,半边脸颊也高高肿起,嘴角带血。
他身上的官袍同样皱巴巴沾着灰土,跪姿有些歪斜,一手下意识地捂着额角,脸色因失血和疼痛而显得异常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对面的南城王,胸膛剧烈起伏。
翊王颜烬的情况稍好,但左边脸颊上也有一块明显的淤青,破坏了那张惯常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笑意的俊脸。
他衣袍虽也凌乱,但大体还算完整,只是发髻有些歪斜。
而那一侧,跪着周砚青。
与另外三人的狼狈不堪相比,周砚青的状况简直可以称得上齐整。
他身上的监察御史朱色官袍,仅仅是下摆和袖口处略有皱痕,沾染了些许浮尘。
发髻一丝不乱,玉冠端正。
脸上、手上不见任何伤痕。
他跪在那里,身姿挺拔如竹,背脊笔直,眼帘微垂,目光落在身前一步远的地面上,神色是惯常的平静无波,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斗殴的人不是他,仿佛此刻跪在清思殿冰冷地砖上等候发落的人也不是他。
林皎的目光在周砚青身上停留了一瞬,那平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有细微的波澜荡开,随即恢复。
百晓生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人,尤其在傅执和南城王之间来回看了看,唇角笑意更深。
林青松的目光则锐利如剑,在四人身上扫过,最后也落在周砚青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离尘宗几人神色各异,清舒微微摇头,似在感叹。
姜似依旧漠然,仿佛眼前只是四尊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