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岁岁是被疼醒的。
头疼,像有根细针在太阳穴里轻轻搅动。她睁开眼,寝殿里光线昏暗,只有窗缝透进几缕晨光。
“陛下醒了?”
一个温润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岁岁猛地转头,看见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男子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个托盘。她花了三秒才从记忆里翻出这张脸——王温瑜,太医令,王家七代行医的那个。
“你怎么在这儿?”她坐起来,声音沙哑。
“按例请脉。”王温瑜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陛下已经三日未曾召见太医了。”
林岁岁揉着太阳穴:“我没事,就是没睡好。”
王温瑜没有接话,只是将托盘放在床边小几上,里面摆着脉枕、银针,还有几个小瓷瓶。他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抬头看着她:“请陛下伸手。”
他的眼神很淡,像冬日里结了薄冰的湖面。
林岁岁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手腕很细,皮肤苍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王温瑜的手指搭上来。指尖微凉。
寝殿里很静,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林岁岁看着他垂眸诊脉的样子——睫毛很长,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他诊得很专注,眉心微微蹙起。
“陛下近来饮食如何?”他忽然问。
“就那样。”林岁岁想了想,“吃得挺多,睡得也挺多。”
“有无不适?”
“头疼。还有……”她顿了顿,“肩膀有点酸。”
王温瑜收回手,打开针包,取出一根银针:“臣为陛下施针。”
林岁岁看着那根细长的针:“一定要扎吗?”
“施针可缓解头痛。”他的声音依旧平静,“陛下若不愿,也可服药。”
“那还是扎吧。”林岁岁叹了口气,“药太苦。”
王温瑜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她。她正偏着头,看着针包里的其他针具,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真的怕苦。
从前的萧媚,从来不会说“药太苦”。她只会嫌药效不够快,嫌太医无能,然后摔了药碗,杖责宫人。
“请陛下放松。”他捻起针,声音轻了些。
针尖刺入穴道时,林岁岁倒吸了一口凉气:“疼。”
“稍忍。”王温瑜的声音难得的温和,“片刻就好。”
他下针很快,手法娴熟。几根针下去,林岁岁确实觉得头疼缓解了些。她闭上眼,靠在床头。
“陛下近来可曾受过伤?”王温瑜忽然问。
林岁岁睁开眼:“什么?”
“手腕上。”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左腕,“有一道新痕,像是被什么划伤的。”
林岁岁低头一看,左手腕内侧确实有道浅浅的红痕。她想了想,大概是昨天搬躺椅时被木头上的毛刺划的。
“没什么,小伤。”
“小伤也需处理。”王温瑜从托盘里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金疮药,陛下可自行敷用。”
林岁岁接过瓶子,打开闻了闻,一股浓重的药味。她皱了皱眉:“这种伤口,用酒擦擦就行了吧。”
寝殿里忽然安静下来。
王温瑜的手停在半空。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她:“陛下说什么?”
“用酒啊。”林岁岁很自然地说,“高度白酒,消毒杀菌,比这药管用。”
她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王温瑜盯着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翻涌起真实的惊涛骇浪。
用酒处理伤口?
这简直是……荒唐。不,不止荒唐。这是颠覆。
大启医道传承数百年,从来都是用金疮药、用草药、用膏药。酒?酒是用来喝的,是用来祭祀的,是用来麻痹的。从来没有人说,酒可以用来处理伤口。
“陛下从何处听来此法?”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林岁岁愣了一下。
糟糕。说漏嘴了。
她脑子飞快地转,最后含糊地说:“就……听人说的。好像是哪个游方郎中提过一嘴。”
“哪个游方郎中?”王温瑜追问,“姓甚名谁?何处人士?”
“我哪记得。”林岁岁别开视线,“就随便听来的,你别当真。”
王温瑜没有接话。
他收起银针,动作依旧平稳,但指尖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他收拾好针包,站起身,行了个礼:“臣告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陛下。”
“嗯?”
“用酒……真的有用吗?”
林岁岁看着他。他站在门口,晨光从背后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了层金边。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让她有些不自在。
“有。”她点头,“但要高度酒,越高越好。擦上去会疼,但能消毒——就是杀灭那些会让伤口溃烂的小东西。”
她说得很简单,很直白。
王温瑜沉默了很久。
“臣明白了。”
他推门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岁岁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帐幔。
刚才是不是说太多了?
算了。反正说了也说了。他爱信不信。
她翻了个身,准备再睡会儿。
而走出寝殿的王温瑜,并没有立刻回太医院。
他站在廊下,看着远处宫墙上的天空。秋日天空很高,很蓝,几缕云絮慢悠悠地飘着。
他的脑子里全是她刚才那句话。
“用酒擦擦就行了吧。”
“高度白酒,消毒杀菌。”
消毒。杀菌。
这两个词很陌生,但意思却能明白。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见过的那些伤口——战场上将士的刀伤,民间百姓的烫伤,还有宫里那些因为一点小伤就溃烂化脓最后不治的病例。
如果……如果真的有用……
他忽然转身,往宫外走去。
“大人,不去太医院吗?”随行的医童问。
“去药铺。”王温瑜脚步不停,“买酒。”
“买酒?”
“越烈的越好。”
医童愣愣地跟在他身后,不明白这位向来严谨的太医令大人,怎么突然要买酒。
同一时间,沈宴刚抵达边境大营。
营地里一片忙碌,士兵们正在整装。他下了马,副将立刻迎上来:“将军!您终于来了!”
沈宴点头,一边往主帐走,一边问:“情况如何?”
“北狄昨夜又袭了一次,被我们打退了。但伤亡不小,军医那边忙不过来,好几个伤兵的伤口已经开始溃烂……”
沈宴脚步一顿。
他想起宫里那个女人,想起那封沾着桃渍的手谕,想起她漫不经心说的那句“他比我会打”。
还有她啃桃子时的样子。
他甩甩头,把那些画面甩出脑子。
“带我去看伤员。”
伤员营里,气味很重。血腥味,药味,还有伤口溃烂的腐臭味。十几个伤兵躺在简易床铺上,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昏迷。
军医正在给一个士兵换药。揭开纱布,下面的伤口红肿化脓,触目惊心。
“药用完了吗?”沈宴问。
军医摇头:“不是药用完了,是这伤……天气还热,伤口容易坏。金疮药只能止血,止不住溃烂。”
沈宴看着那个士兵苍白痛苦的脸,握紧了拳头。
这时,帐外传来马蹄声。一个亲兵冲进来,递上一封信:“将军!王太医从京中寄来的急信!”
沈宴皱眉。王温瑜?
他拆开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沈将军,冒昧打扰。请军医尝试用高度烈酒清洗伤口,或可抑制溃烂。此法乃陛下提及,在下正验证。若有效,请速回信。——王温瑜”
沈宴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陛下提及。
又是她。
他收起信,看向军医:“营中有酒吗?”
军医愣住了:“酒?有是有,但那是……”
“拿最烈的来。”沈宴打断他,“给溃烂最重的几个伤兵用酒清洗伤口。”
“将军!这……这不合医理啊!”
“试试。”沈宴的声音很沉,“这是命令。”
军医迟疑了很久,最后还是去拿酒了。
酒是边关常见的烧刀子,烈得呛人。军医战战兢兢地用棉布蘸了酒,轻轻擦在一个伤兵溃烂的伤口上。
那伤兵惨叫一声,浑身抽搐。
军医吓得手抖,差点把酒瓶摔了。
“继续。”沈宴站在旁边,声音冷硬。
军医咬着牙,继续擦拭。酒液渗进伤口,伤兵的惨叫更凄厉了。
沈宴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袖中的手却握得很紧。
如果没用……如果这是那个女人又一个荒唐的主意……
他不敢想。
而此时的宫里,林岁岁已经又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现代医院的急诊室,医生正在用酒精给一个病人消毒。病人疼得嗷嗷叫,医生说:“忍一忍,消毒呢。”
她在梦里笑了。
真好。还是现代医学靠谱。
窗外,秋日的阳光越来越暖。
王温瑜回到府中时,手里提着两坛烈酒。
他吩咐下人:“去捉几只兔子来。”
“兔子?”
“要活的,带伤的。”
下人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王温瑜在后院辟了块空地,亲自给几只兔子的腿上划了浅浅的伤口。然后,他打开酒坛,用棉布蘸了酒,开始给其中两只兔子清洗伤口。
兔子挣扎得很厉害。
他动作很稳,眼神专注得可怕。
另外两只兔子,他用了传统的金疮药。
做完这些,他将四只兔子分别关进笼子,在笼子上做了标记。
“看好它们。”他对药童说,“每日记录伤口变化。”
药童看着那两坛酒,又看看笼子里瑟瑟发抖的兔子,欲言又止。
王温瑜没有解释。
他走回书房,关上门,在书案前坐下。
案上摊着一张纸,他提笔,写下两个字:
消毒。
停笔。又写下:
杀菌。
再停。最后写下:
陛下。
他看着这三个词,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天色渐暗,书房里没有点灯。
他坐在黑暗里,想起今天早上诊脉时,她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红痕。想起她说“用酒擦擦就行了吧”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就好像,这是再平常不过的常识。
就好像,全世界都应该知道。
王温瑜缓缓闭上眼睛。
你究竟……是谁?
这个问题,他没有问出口。
但在他心里,已经问了一千遍,一万遍。
而寝殿里,林岁岁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咂了咂嘴。
她梦见自己在喝酒。
很烈的酒,辣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但伤口,好像真的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