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02 22:54:15

沈宴回京那日,京城下了场雨。

秋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把青石板路洗得发亮。他策马入城时正是午后,街上行人稀疏,沿街店铺的幌子在雨中湿漉漉地垂着。

他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先去了兵部。兵部尚书见到他,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地迎上来:“沈将军怎么突然回京了?边境那边……”

“安排好了。”沈宴言简意赅,“京中最近如何?”

兵部尚书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将军还是先回府歇息吧,有些事……不便在此说。”

沈宴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出了兵部衙门。

雨还在下。

他骑马往将军府去,路过宫门时,勒马停了一会儿。朱红的宫门紧闭,门前侍卫站得笔直,雨水顺着盔甲往下淌。

这就是困了他三年的地方。

现在,那道门好像开了,但他却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将军?”随行的亲兵小心地问。

沈宴收回视线:“回府。”

将军府还是老样子。青砖灰瓦,门前两尊石狮被雨水洗得发黑。管家早就得了消息,带着人在门口候着,见他下马,忙撑着伞迎上来:“将军回来了!”

声音里带着哽咽。

沈宴点点头,大步往里走。府里的下人跪了一地,他摆摆手让他们起来,径直去了书房。

书房很干净,显然是日日打扫的。书案上,笔墨纸砚都摆得整整齐齐,和他离开时一样。

他解下披风,在书案后坐下。窗外雨声渐渐沥沥,敲在屋檐上,像某种单调的鼓点。

管家端了热茶进来,小心翼翼地问:“将军一路辛苦,可要先用膳?”

“不急。”沈宴接过茶,“京中最近有什么事?”

管家迟疑了一下:“别的倒没什么,只是……陛下那儿……”

“说。”

“陛下这些日子,几乎没上朝。”管家声音压得很低,“朝臣们跪谏,礼部尚书大人都晕倒了,陛下也只是去看了一眼,说……说以后早朝改为五日一次。”

沈宴端起茶碗,没说话。

“还有,”管家继续说,“听说陛下准了萧公子离宫,回江南养病。陆公子好像也得了旨意,可以自由出宫。王太医……最近在太医院折腾什么酒疗伤的方子,说是陛下教的。”

每一件事,都印证了苏瑾信里说的。

每一件事,都荒唐得不像萧媚会做的。

沈宴放下茶碗:“边境的粮草,到了吗?”

“到了!”管家的声音终于带了些兴奋,“第一批五日前就到了,是江南的米,品质极好。听押粮官说,是陛下动用了私库,按市价向江南粮商买的。”

私库。

又是私库。

沈宴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陛下……还做了什么?”

管家想了想:“别的倒没什么。就是……听说陛下最近爱在院子里晒太阳,一晒就是一下午。还爱吃江南进贡的糕点,尤其是桂花糕。”

晒太阳。

吃糕点。

这听起来……太悠闲了。悠闲得不像一个皇帝该有的样子。

沈宴挥挥手:“知道了,你退下吧。”

管家行礼退下,轻轻关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沈宴一个人。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雨已经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飘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看着远处皇宫的方向。

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现在关着一个他看不懂的人。

一个会撕婚书的人。

一个会放权给他的人。

一个会说用酒可以疗伤的人。

一个会动用私库为边境筹粮的人。

每一个举动,都和从前的萧媚背道而驰。

可偏偏,这些举动又都透着一种奇怪的……真实。

真实得让他心慌。

“将军。”

门外又响起管家的声音,这次带着几分犹豫:“苏相……派人送了帖子来。”

沈宴转身:“拿进来。”

帖子很简单,只有一行字:“酉时三刻,醉仙楼天字阁,恭候将军。”

没有署名,但沈宴认得这字迹。

苏瑾。

他把帖子收进袖中:“备马。”

“将军,”管家小心地问,“您刚回来,不先歇息……”

“不用。”沈宴已经拿起披风,“我去去就回。”

醉仙楼是京城最大的酒楼,三层木楼,临街而建。沈宴到的时候,雨已经完全停了,天色将暗未暗,酒楼里已经点起了灯笼。

他没带随从,一个人上了三楼。天字阁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

苏瑾已经在里面了。

还是那身月白长衫,坐在窗边的位置,面前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见他进来,苏瑾抬了抬眼,做了个请的手势:“沈将军,请坐。”

沈宴在他对面坐下,没碰酒杯:“什么事?”

“叙旧。”苏瑾给自己倒了杯酒,“将军戍边辛苦,回京了,我总该尽尽地主之谊。”

沈宴看着他,没说话。

苏瑾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喝了口酒,才缓缓开口:“将军回京前,应该都听说了吧?”

“听说什么?”

“陛下的事。”苏瑾放下酒杯,“撕婚书,解散后宫,不上朝,动用私库筹粮,还有……那些稀奇古怪的主意。”

沈宴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所以?”

“所以我想问问将军,”苏瑾看着他,“你觉得,陛下这是怎么了?”

沈宴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从边境回京这一路,他想了无数种可能——她是不是终于疯了?是不是在玩什么更深的把戏?是不是被人调包了?

可每一种可能,都解释不了她做的那些事。

疯的人不会想到用私库筹粮。

玩把戏的人不会做得这么……不留后路。

至于调包……

沈宴抬眼看向苏瑾:“你查过了吗?”

苏瑾点点头:“查过了。宫里宫外,她接触过的每一个人,吃过的每一口东西,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查了。”

“结果?”

“没有结果。”苏瑾的声音很轻,“她好像真的就是……突然变了。变得爱吃,爱睡,爱晒太阳,不爱上朝,不爱管事,也不爱……男人了。”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有些微妙。

沈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辣得喉咙发烫。

“边境的粮草,”他放下酒杯,“确实到了。品质很好,分量也足。”

“我知道。”苏瑾说,“我亲自盯着办的。”

沈宴看着他:“你为什么帮她?”

“帮她?”苏瑾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我只是在做宰相该做的事。边境缺粮,陛下愿意出钱买粮,我自然要办好。至于她为什么愿意出钱……”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也想不通。”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陆辞和萧景琰,”沈宴忽然问,“真的走了?”

“萧景琰三日后启程。”苏瑾说,“陆辞……还没走。我听说陛下准他自由出宫,但他好像还在犹豫。”

犹豫什么?

沈宴没问,但苏瑾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害怕。”苏瑾淡淡地说,“怕这又是陛下的什么新花样。怕他一走,陛下就会翻脸,就会对陆家不利。毕竟……从前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事。”

沈宴想起了什么,眼神沉了沉。

是。从前萧媚确实做过这种事——先假装大方地准人离开,等人真的走了,再找借口治罪,株连九族。

那是最恶毒的游戏。

“所以你觉得,”沈宴看向苏瑾,“她这次也是在玩这种游戏?”

苏瑾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我不知道。”

他也说不知道。

沈宴忽然觉得有些荒谬。他和苏瑾,一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一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现在却坐在这里,为一个女人的行为困惑不已。

“我去见她。”沈宴忽然说。

苏瑾抬眼:“现在?”

“现在。”

“以什么身份?”苏瑾问,“镇国将军?还是……曾经的君侍?”

沈宴握紧了拳头。

君侍。

这两个字像两根针,扎进他心里。

“不管什么身份。”他站起身,“我总得亲眼看看。”

苏瑾没有拦他,只是在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开口:“沈宴。”

沈宴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如果她真的变了,”苏瑾的声音很轻,“你会怎么做?”

沈宴沉默了很久。

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宫门已经关了,但沈宴有令牌,守卫不敢拦。他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宫,往她寝殿的方向去。

雨后的皇宫很安静,青石路湿漉漉的,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灯笼的光在风里摇晃,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到她寝殿外时,看见殿里还亮着灯。

很暗的灯光,从窗纸透出来,朦朦胧胧的。

他站在廊下,犹豫了一下。

该进去吗?

以什么理由进去?

正想着,殿门忽然开了。

一个宫女端着托盘走出来,看见他,吓了一跳:“沈、沈将军?”

沈宴看着她手里的托盘——上面摆着个空碗,碗底还有些褐色的药渣。

“陛下病了?”他问。

宫女摇摇头:“不是,是王太医送来的安神汤。陛下最近睡得不好,王太医特意配的。”

睡得不好?

沈宴想起管家说的,她每天下午都在院子里晒太阳,一晒就是一下午。

这样的人,会睡得不好?

“陛下歇下了吗?”他问。

“还没。”宫女小声说,“陛下还在看书。”

看书?

沈宴又是一愣。

在他的记忆里,萧媚从来不看书的。她只看画,只看珠宝,只看美男。

“我去见陛下。”他说。

宫女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退到一边:“将军请。”

沈宴推门走了进去。

寝殿里很暖和,熏着淡淡的香。她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确实拿着一本书,但头一点一点的,显然是在打瞌睡。

她穿得很随便,浅青色的常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有几缕散下来,垂在颊边。

和记忆里那个永远妆容精致、衣着华丽的萧媚,判若两人。

沈宴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直到她手里的书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惊醒过来,揉了揉眼睛,这才看见他。

四目相对。

有一瞬间,沈宴在她眼里看到了真实的、毫无防备的茫然。那种茫然很短暂,很快就被清醒取代,但足够了。

足够让他知道,这不是伪装。

至少这一瞬间,不是。

“沈宴?”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的含糊,“你怎么来了?”

沈宴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的书。是一本很旧的地方志,书页都泛黄了。

“听说陛下准了萧景琰离宫?”他把书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她点点头:“嗯,他病了,回江南养病。”

“为什么?”

她愣了一下:“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准他走?”沈宴看着她,“你不是最喜欢他病弱的样子吗?”

这话说得很直接,甚至有些刺人。

但她没有生气,只是歪了歪头,想了想:“喜欢也不能把人关着吧?病了就该养病,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又是这句话。

和当初准他离宫时,说的一模一样。

沈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边境的粮草,谢了。”

她摆摆手:“不用谢,应该的。”

应该的。

她说得很自然,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宴看着她。

烛光下,她的脸很柔和,没有那种刻意的、咄咄逼人的美,只是一种简单的、干净的好看。

“陛下,”他听见自己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眨了眨眼,笑了。

那笑容很浅,但很真实。

“我想睡觉。”她说,“现在就想。”

沈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准备了无数问题,准备了无数试探,准备了无数种应对她可能给出的答案的方式。

但他没准备她会说“我想睡觉”。

“那……臣告退。”他最终只能这么说。

她点点头,又打了个哈欠:“去吧。路上小心。”

沈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她已经又拿起那本书,但眼睛已经闭上了,头一点一点的,显然又要睡着。

他轻轻关上门。

门外,雨已经彻底停了。夜风吹过,带着湿漉漉的凉意。

沈宴站在廊下,看着夜空。

云散了,露出几颗星星,冷冷清清的。

他想起苏瑾问的那个问题。

“如果她真的变了,你会怎么做?”

他现在还是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个萧媚,和从前那个,确实不一样。

至于这不一样是好是坏,是真是假……

他需要时间。

更多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