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回京那日,京城下了场秋雨。
雨不大,细密绵长,把青石板路洗得发亮。他坐在马车里,透过半开的车帘看着外面的街景。三年了,京城好像没什么变化——同样的店铺,同样的招牌,同样的叫卖声。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马车在萧府门前停下。老管家早就带着人在门口候着,见他下车,眼眶立刻就红了:“少爷……少爷回来了!”
萧景琰点点头,没说话。
府里一切如旧。庭院里的老槐树还在,池塘里的锦鲤还在,书房里的书也还在。他走到书房,推开窗。雨丝飘进来,凉凉的。
“少爷,”老管家跟进来,递上热茶,“这一路辛苦,先歇歇吧。”
“不歇。”萧景琰说,“宫里递帖子了吗?”
“递了。”老管家说,“苏相那边回话说,陛下让您先好好休息,什么时候养好了病,什么时候再去见。”
养病。
萧景琰低头看了看自己。脸色确实还苍白,但比起在宫里时,已经好多了。江南的水土养人,这一个月,他咳得少了,睡得好了,连饭都能多吃半碗。
可他不想休息。
他想见她。
想看看现在的她,到底是什么样子。
“备车。”他说。
“少爷,您这是……”
“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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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的皇宫,显得格外安静。
萧景琰撑着伞,走在熟悉的宫道上。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重温记忆。
三年前,他也是这样走进这座皇宫的。
那时是秋天,也是雨天。他跪在殿中,听着那个女人的声音从高处传来:“萧景琰,你母亲的陵寝在江南,风水很好。若你听话,朕会让人好生照看。若你不听话……”
他听话了。
然后就在这里,困了三年。
现在,他回来了。
以臣子的身份,而不是君侍。
走到御书房外时,他停下脚步。
门口的太监看见他,愣了一下:“萧……萧公子?”
“我来见陛下。”萧景琰说。
“陛下正在见沈将军,萧公子稍等……”
“让他进来。”
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平静。
萧景琰推门进去。
御书房里很暖和。她坐在书案后,沈宴站在旁边,两人似乎在说什么。看见他进来,两人都抬起头。
四目相对。
萧景琰看见她眼里的惊讶,然后是了然,最后变成一种平静的、温和的笑意。
“萧景琰。”她放下笔,“回来了?”
“是。”萧景琰躬身,“臣萧景琰,参见陛下。”
“免礼。”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病好了?”
“好多了。”
“那就好。”她上下打量他,“气色是好了些,但还是瘦。江南的饭菜不合口味?”
“合。”萧景琰说,“只是……吃不下。”
“现在回来了,多吃点。”她说,“宫里的厨子,该换换了。你喜欢吃什么?我让他们做。”
她说得很自然。
像在关心一个老朋友。
萧景琰的喉咙有些发紧。
“臣……不挑食。”
“那不行。”她摇头,“吃饭是大事,不能凑合。这样吧,从今天起,你的饭菜我让御膳房单独做。想吃什么,直接跟他们说。”
萧景琰看着她。
她今天穿了身月白色的常服,头发松松挽着,脸上没有妆容,看起来很干净,很……真实。
和记忆里那个浓妆艳抹、骄纵跋扈的萧媚,判若两人。
“谢陛下。”他说。
“不用谢。”她摆摆手,看向沈宴,“沈将军,你接着说。”
沈宴看了萧景琰一眼,然后继续说:“京营现在还有三千七百人,每日操练,渐有起色。但兵器铠甲不足,需要补充。”
“要多少?”
“至少需要两千套。”
“多少钱?”
沈宴报了个数。
她皱了皱眉:“这么贵?”
“是。”沈宴说,“铁价涨了,工匠的工钱也涨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向萧景琰:“萧景琰,你觉得呢?”
萧景琰一怔。
他没想到她会问自己。
“臣……”他顿了顿,“臣觉得,可以分批采购。先买一千套,让将士们轮流使用。剩下的,等朝廷有钱了再补。”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沈宴皱眉。
“不会太久。”萧景琰说,“江南水患平息,商路恢复,税收会增加。而且……”
他看了她一眼:“陛下若准,臣可以联系江南的商行,以成本价采购。”
她眼睛一亮:“能便宜多少?”
“三成。”
“那就这么办。”她拍板,“萧景琰,这件事交给你。需要什么,跟苏瑾说。”
“……是。”
沈宴看了萧景琰一眼,眼神复杂。
萧景琰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个商人,插手军务,不合适。
但她似乎不觉得。
她好像……真的只在乎事情能不能办成,不在乎谁去办,不在乎合不合规矩。
“还有事吗?”她问沈宴。
“……没了。”
“那你去忙吧。”她说,“萧景琰留下。”
沈宴看了萧景琰一眼,转身走了。
门关上。
御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她走回书案后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萧景琰坐下。
“江南的事,我都听说了。”她说,“你做得很好。谢谢你。”
“臣分内之事。”
“不是分内。”她摇头,“你本来可以不管的。你病了,可以好好养病。但你管了,而且管得很好。所以我要谢你。”
她说得很认真。
萧景琰看着她,心里那根绷了三年的弦,忽然松了。
“陛下,”他说,“您变了。”
“很多人都这么说。”
“但臣还是想说。”萧景琰说,“您变得……让人想追随。”
她笑了。
那笑容很浅,但很真实。
“那就追随吧。”她说,“我需要你。”
我需要你。
四个字。
像四颗石子,砸进他心里。
萧景琰的手在袖中握紧。
“臣……遵旨。”
她点点头,拿起一本奏折:“你看看这个。”
萧景琰接过奏折,翻开。
是户部的账目,记录了这次江南水患的收支。他看得很仔细,一行行,一页页。
看到最后,他皱眉:“这里不对。”
“哪里?”
“这笔赈灾银。”萧景琰指着其中一项,“五十万两,实际用到灾民身上的,只有三十万两。还有二十万两……去向不明。”
她看着他:“你觉得去哪了?”
“……被人贪了。”
“谁?”
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几个名字。
都是江南的官员,都是……太后的人。
她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那陛下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她笑了,笑容里带着冷意,“自然是查。查清楚了,该杀的杀,该关的关。”
“可那些人……”
“那些人怎么了?”她打断他,“贪了赈灾银,让灾民饿肚子,不该杀吗?”
该。
可是……
“陛下,”萧景琰斟酌着说,“那些人背后,是太后。”
“我知道。”她说,“所以更要查。不仅要查,还要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让所有人都知道,贪赈灾银是什么下场。”
她说得很坚决。
没有犹豫,没有畏惧。
萧景琰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敬佩,有担忧,还有……心疼。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知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陛下,”他说,“臣可以帮忙。”
“怎么帮?”
“臣在江南有人脉,可以暗中查访。”萧景琰说,“那些账目,那些证据,臣可以找到。”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说:“好。那就交给你。需要什么,跟我说。”
“……是。”
“但你要小心。”她说,“那些人,不好对付。”
“臣明白。”
她点点头,又拿起一本奏折:“还有这个,你看看。”
萧景琰接过,又是一本账目。
这次是兵部的,记录了京营的军费开支。他看了一遍,又皱起眉。
“这里也不对。”他说,“军费开支,比实际需要的多出三成。多出来的钱……”
“去哪了?”她问。
“……臣不知道。”萧景琰说,“但可以查。”
“那就查。”她说,“一起查。”
萧景琰看着她。
她坐在那里,很平静,很坚定。
像一棵树,风雨来了,也不动摇。
“陛下,”他忽然问,“您不怕吗?”
“怕什么?”
“怕得罪人,怕被报复,怕……”
“怕死?”她笑了,“怕有什么用?该做的事,还是要做。该查的人,还是要查。至于怕……”
她顿了顿,说:“我睡得着。”
萧景琰愣住了。
睡得着。
这三个字,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量。
因为她真的睡得着。
不心虚,不恐惧,不犹豫。
所以睡得着。
“臣明白了。”萧景琰站起身,深深鞠躬,“臣会做好该做的事。”
“好。”她也站起身,“去吧。好好休息,明天开始做事。”
萧景琰退出御书房。
走到廊下时,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点晚霞,红彤彤的,像火在烧。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心里那团火,也烧起来了。
三年了。
他终于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不是逃避,不是自保,不是……苟且。
是帮她。
帮这个让他看不懂,却又忍不住想追随的人。
帮她查清那些肮脏的事,帮她整顿这个混乱的朝堂,帮她……守住这个国家。
即使很难。
即使很危险。
他也想做。
因为值得。
因为……她值得。
萧景琰转身,大步往外走。
脚步很稳。
像找到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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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太后宫里。
嬷嬷跪在地上,低声汇报:“萧景琰回来了,一回来就进了宫。陛下留他单独说话,说了很久。”
太后端着茶杯,没说话。
“还有,”嬷嬷继续说,“沈宴整顿京营,清退了很多人。那些人的父兄,都在等着太后娘娘做主。”
“做主?”太后笑了,“做什么主?他们自己没本事,被清退了,怪谁?”
嬷嬷一愣:“太后娘娘的意思是……”
“意思是,别拿这些小事来烦我。”太后放下茶杯,“沈宴整顿京营,是好事。京营确实该整顿了。那些人被清退,是他们活该。”
“可是……”
“可是什么?”太后看着她,“你以为我在乎那几个远亲?我在乎的是大局。现在陛下想做事,就让她做。等她做得差不多了,我再出手,才能名正言顺。”
嬷嬷明白了。
这是欲擒故纵。
“那……萧景琰呢?”
“萧景琰……”太后眯起眼睛,“这个倒是有点意思。一个商人,插手朝政,不合适。但他有钱,有人脉,有用处。先看看他能翻出什么浪来。”
“陛下似乎很信任他。”
“信任?”太后冷笑,“那就让她信任。信任得越深,摔得越重。”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晚霞如火。
“去,让人盯着萧景琰。”太后说,“他查什么,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我都要知道。”
“……是。”
“还有,”太后转身,“江南那些事,处理干净了吗?”
“处理干净了。”嬷嬷说,“账目都改了,证据都毁了。”
“那就好。”太后点头,“让他们最近安分点,别惹事。”
“老奴明白。”
嬷嬷退下后,太后一个人站在窗前。
看着那片晚霞。
红得像血。
她喜欢这个颜色。
因为血的颜色,最真实。
也最……有力。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但她还是喝完了。
因为凉茶醒脑。
而她需要清醒。
清醒地,看着这场戏。
看着那些人,怎么唱。
看着那个不听话的孙女,怎么……摔下来。
她笑了。
笑容很冷。
像这深秋的风。
带着寒意。
带着……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