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点线。
黑色的桑塔纳横停在碎石地上，引擎盖散发着滚滚热浪，空气都被高温扭曲。
车门推开。
江枫跳下车，脚底踩实地面的那一刻，膝盖微微发软。刚才那个排水沟过弯，G值太大，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了一把。
他靠在车门上，从兜里摸出烟盒。
手在抖。
不是怕，是肾上腺素褪去后的生理性痉挛。
“咔哒。”
打火机没打着火。
江枫皱眉，正要再试，余光瞥见一道白色的影子，疯了一样跌跌撞撞地朝这边冲过来。
那是顾清寒。
她身上裹着一件不合身的男士风衣，扣子扣错了一颗，露出里面单薄的香槟色丝绸睡裙。裙摆被山风吹得贴在腿上，勾勒出修长却颤抖的线条。
最要命的是，她没穿鞋。
那双平时只踩在长绒地毯上的脚，此刻赤裸着踩在满是尖锐碎石和油污的赛道上，脚踝处沾满了泥点。
“江枫！！”
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吼，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江枫还没来得及抬头。
“砰！”
一阵带着冷冽雪松香的风狠狠撞进了他怀里。
力道之大，撞得他后背重重磕在车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
肩膀上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嘶——”
江枫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顾清寒咬了他。
隔着那层已经被汗水湿透、紧贴在皮肤上的灰色T恤，她狠狠地咬在了他的斜方肌上。没有丝毫留情，牙齿切入皮肉，像是在发泄，又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
铁锈般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江枫垂在身侧的手僵了一下。
他本能地想要推开，手掌已经扣住了她的肩膀。掌心下的身体在剧烈发抖，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战栗，顺着两人紧贴的胸膛，毫无保留地传导到了他身上。
推拒的动作停住了。
他低头。
顾清寒死死埋首在他颈窝里，像只受了惊却又死不松口的小兽。
滚烫的液体顺着他的脖颈流下来，流进锁骨，烫得他皮肤发麻。
是眼泪。
这个在商界杀伐果断、哪怕被逼到绝境也没掉过一滴泪的女总裁，此刻却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松口。”
江枫的声音哑得厉害。
顾清寒没松。
她咬得更深了，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双手死死箍着他精瘦的腰，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刚才在山脚下。
当她看到大屏幕上那辆桑塔纳冲向悬崖边缘，利用排水沟强行过弯的时候，她的心脏真的停跳了那一秒。
如果他死了。
如果这唯一的“药”没了，唯一的依靠也没了……
那种天塌下来的恐惧，比失去几百亿的资产还要可怕。
江枫叹了口气。
他抬起手，扣住她的后脑勺。
并没有用力把她扯开，而是指腹穿过她凌乱的长发，轻轻在她头皮上按了按。
这是一种安抚的姿势。
“顾清寒。”
他低声叫她的名字，语气里少了几分平日的冷淡，多了一丝无奈的纵容：
“你是属狗的吗？”
“再咬，这块肉就被你咬下来了。”
顾清寒终于松了口。
她抬起头，那张平日里精致冷艳的脸上，此刻满是泪痕，妆都哭花了。嘴唇上还沾着一丝属于他的血迹，艳得惊心动魄。
“混蛋！”
她抬手，狠狠捶了一下他的胸口。
拳头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却透着股撒娇般的狠劲。
“谁让你玩命的？！”
“谁准你去做那种动作的？！”
顾清寒抓着他的衣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知不知道那是悬崖？！”
“你要是死了，我和孩子找谁去？！”
这一声质问，在空旷的山顶回荡。
江枫愣住了。
他和顾清寒之间，一直是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
一千万，买他的基因。
一百万，买他的车技。
可现在。
看着眼前这个崩溃的女人，听着她嘴里那句“我和孩子”，江枫心底那道坚硬的防线，突然就裂开了一道缝。
她不是在担心那个价值连城的继承人。
她是在担心他。
“顾总。”
江枫喉结滚了滚，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你这是在……心疼我？”
顾清寒呼吸一滞。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眼神闪躲，却又倔强地不肯松开抓着他的手。
“我心疼我的钱。”
她嘴硬，眼泪却又不争气地滚落下来，砸在江枫的手背上：
“你是我花了一千多万买回来的……你要是死了，我找谁赔？”
“你就是个混蛋……彻头彻尾的混蛋……”
她骂着骂着，声音又软了下去，整个人虚脱般地往下滑。
江枫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腰，将她重新按回怀里。
“行了。”
他单手搂着她，另一只手有些粗鲁地抹掉她脸上的泪珠，指腹粗糙，刮得她皮肤微痛：
“我这不是没死吗？”
“活蹦乱跳的，刚才那过弯……”
江枫顿了顿，视线越过她的头顶，看向远处漆黑的赛道，声音低沉下来：
“我是为了活命。”
“也是为了回家。”
如果不赢，如果不拿到那个线索，他就永远只能活在阴影里。
而现在。
他有必须要回去的地方了。
“回家……”
顾清寒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身子一颤，把脸埋进他怀里，再也不肯抬起来。
她贪婪地嗅着他身上那股浓烈的味道。
汗水、烟草、机油，还有那种劫后余生的热度。
这是活着的味道。
是让她安心的味道。
“脚疼不疼？”
江枫突然问了一句。
顾清寒愣了一下，这才感觉到脚底板传来的钻心疼痛。
刚才跑得太急，光着脚踩在碎石子上，肯定划破了。
“疼……”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娇气得不行。
江枫低头看了一眼。
那双白皙的小脚上全是泥土和划痕，脚趾因为冷而蜷缩着，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活该。”
嘴上骂着，他却突然弯腰。
一只手穿过她的腿弯，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背。
天旋地转。
顾清寒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啊！”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勾住他的脖子。
脸颊贴着他滚烫的脖颈，正好蹭到那个刚被她咬出来的伤口。
血腥味钻进鼻子里。
顾清寒心里一缩。
她伸出舌尖，鬼使神差地，在那还在渗血的伤口上舔了一下。
湿热。
柔软。
江枫浑身一僵，抱着她的手臂瞬间收紧，差点把她勒断气。
“顾清寒！”
他咬牙切齿，声音哑得像是吞了块炭：
“你是想在这儿办了我是吧？”
顾清寒脸颊爆红。
她缩在他怀里，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他那双像是要吃人的眼睛。
“是你……是你先流血的……”
她小声哼唧，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撩拨。
江枫深吸一口气，压下小腹窜起的那股邪火。
“回去再收拾你。”
他抱着她，大步走向那辆还在冒着热气的桑塔纳。
把她塞进副驾驶，江枫扯过那件旧夹克给她盖上，遮住了她那双伤痕累累的脚和若隐若现的大腿。
车厢里依旧是熟悉的破旧味道，却因为有了两个人而变得拥挤暧昧。
顾清寒裹着夹克，看着江枫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室。
他点火，挂挡。
动作依然那么利落帅气。
只是肩膀上的血迹染红了T恤，看着有些刺眼。
“江枫。”
车子启动，顾清寒突然伸出手，越过中控台，握住了他放在档把上的手。
她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江枫没甩开。
“以后……去哪都带上我。”
顾清寒看着前方的夜路，眼神执拗：
江枫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路灯的光影在两人脸上交错。
“行。”
他握紧了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一脚油门踩下去。
引擎轰鸣。
“那就坐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