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远的忍耐，几乎到了极限。
从市里的核心岗位被“下放”到望川乡，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流放。再加上那场刻骨铭心的感情变故，他选择了彻底的低调，将自己埋进工作里。
他勤勤恳恳，不争不抢，生活上也朴素得像个老农。乡里的同事们提起他，无一不竖起大拇指，称他为“模范干部”。可这份“好”，却成了别人眼中好欺负的软弱。
徐生和宋大成，这两个名字几乎成了他头顶的两片阴云。明里暗里的刁难、甩过来的烂摊子，他都一一咽下。就连蔡磊将他辛苦筹备的项目成果据为己有，他也只是沉默。葛平那番不痛不痒的“提醒”，他同样没有反驳。
他一直信奉“退一步海阔天空”，可当退无可退时，再退，就是万丈深渊。
如今，秦静的出现，像一道光照进了他灰暗的世界。他不想再做那个任人拿捏、领导眼中毫无棱角的“老实人”了。
但他江亦远，从不是个会冲动行事的莽夫。他不是不懂权谋，只是不屑于将聪明才智耗费在这些无谓的争斗上。他曾以为，远离纷争，踏实做事，便是最好的生存之道。
今天这通电话，他本想确认自己接手“上溪典型”项目是被强加的苦差，却没想到宋大成这只老狐狸如此狡猾，一句话就撇清了关系。
“亦远同志，你和蔡磊同志之间的工作交接问题，你们自己沟通解决就好。”电话那头的声音平淡而疏离。
江亦远挂了电话，眼神沉静。不急，这件事，有的是时间。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烦闷，秦静晚上特意做了几个小菜，还搬出了几瓶冰镇啤酒。她的厨艺出乎意料的好，简单的家常菜，却吃得江亦远胃口大开。一瓶啤酒下肚，桌上的菜也见了底。
看着江亦远难得放松的样子，秦静一边为他夹菜，一边轻声安慰，并有意无意地透露了一些县里的“秘密”。
原来，蔡磊的背景远比想象中要深。如今的青溪县，政治风气有些诡异。书记和县长似乎都另有心思，真正掌权的，是那个据说后台极硬的孙高原。此人行事霸道，在县里几乎一手遮天，俨然一副“土皇帝”的做派。
正面对抗孙高原？那无异于以卵击石。江亦远对此心知肚明。他需要的是策略，是耐心，是等待最佳时机的智慧。
两人聊到很晚，江亦远才起身告辞。临走前，他从秦静那里“预支”了一点甜蜜的慰藉。回到房间，他对着镜子，看着自己微微红肿的嘴唇，不禁莞尔。这女人的热情，真是让人招架不住。
一夜无梦。第二天一早，江亦远依旧是全乡第一个到办公室的人。简单收拾后，他决定去上溪村走一趟。
上溪村名义上归他代管，但他对蔡磊的那番话，其实是故意为之。他太了解组织程序了，一旦“典型”项目启动，市里必然会派专人下来调研考察。届时，蔡磊那些华而不实的表面功夫，根本经不起推敲。
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江亦远踏上了去上溪的路。
下溪村的田志勇是个实干家，而上溪村的苗大虎，则更像一个传统的“大家长”。但无论是哪种风格，他们都是真心为村民办事的好干部。
刚进村，就看见苗大虎被几个村民围着，似乎在争论什么。
走近一听，原来是村里的几户贫困户在追问今年的扶贫补助款怎么还没到账。
江亦远心中一动。他代管上溪期间，所有涉及钱款的事宜，他都严格遵守规定，从不插手，只负责写报告递交给宋大成。上溪村的这笔钱，也是他申请下来的。
下溪村半个月前就发放完毕了，上溪这边为何迟迟没有动静？
他没有打扰，直到苗大虎好不容易安抚住村民，两人才一起往村部走。
“苗支书，”江亦远忍不住问道，“那笔扶贫款，不会是出了什么问题吧？”
苗大虎一听就炸了：“小江干部，你可不能这么冤枉我！我苗大虎就算再缺德，也干不出克扣乡亲们救命钱的事！”
“钱根本没到我手里！”他气呼呼地说，“我跑了乡里好几趟，门都进不去。后来还是请财政所一个会计喝了顿酒，才知道，钱被那个‘酒坛子’给截走了！”
“酒坛子”？江亦远一愣。
村民们笑着解释，这是大家给蔡磊起的外号。此人来上溪视察过两次，每次都是喝得醉醺醺的，正事没办，酒瓶子倒是没离手。
“可我惹不起他啊！”苗大虎一脸无奈，“总不能让我自己掏腰包垫上吧？”
听着苗大虎的抱怨，江亦远沉默了。蔡磊此人，看似行事荒唐，趿拉着棉拖鞋在大热天里晃悠，像个糊涂蛋；可一旦涉及到仗势欺人、侵占利益，手段却精明得很。这一切，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的靠山太硬。
江亦远此行的主要目的是更新贫困户档案，完善扶贫台账和公示工作。这些工作繁琐复杂，但有苗大虎这个熟悉情况的“大家长”帮忙，效率高了许多。苗大虎在上次暴雨中的组织工作就做得井井有条，虽然当时口误把“抗洪”说成了“抗震”，但大家都能理解。
忙完所有事务，已是下午。江亦远刚回到乡政府，就碰见了财政所所长赵长山。他主动上前打招呼，赵长山却只是冷冷地点了点头，径直走了。他是徐生的人，对江亦远这个“边缘人”自然不屑一顾。
江亦远并不在意。他要的，是自己的姿态，而非别人的脸色。
目送赵长山离开，一转身，却看见了乡长杜长龙。
杜长龙一直想更进一步，坐上党委书记的宝座，而徐生则想将他牢牢压制在乡长的位置上。两人的权力斗争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且日趋白热化。
江亦远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向杜长龙打了招呼。
“小江，正好，我找你有点事，十分钟后，来我办公室一趟。”杜长龙说完，便转身离去。
江亦远站在原地，心中微动。
昨天宋大成找他，今天杜长龙又找他。看来，平静的望川乡，要起风了。而这场风，似乎都与站队有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