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踏上码头的那一刻,桃花岛的安静被撕碎了。
“娘!我给您带了襄阳城新出的胭脂!”
十三岁的少女像只花蝴蝶,裙摆飞扬,直奔黄蓉而来。
大武小武跟在后面,一人扛着两个大包袱,累得呼哧带喘。
黄蓉站在石阶上,脸上挂着笑,手却死死攥着袖口。
袖口里,那根断掉的丝带正烫着她的手腕。
她昨夜翻遍了整个房间,只找到这一根。
另一根,还在杨过那里。
“娘,您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郭芙凑近,眼神里闪过一丝狐疑。
黄蓉回过神,松开袖口,伸手接过女儿递来的锦盒。
“没事,只是昨夜没睡好。”
郭芙撇了撇嘴,目光扫向石阶下。
杨过正垂着头,像尊没有生气的泥塑。
“咦,杨过你还活着呢?”
少女的声音又尖又刺。
黄蓉的笑容僵住了。
“芙儿,怎么说话呢?”
她的语气比往常冷了一截。
郭芙愣住,挽住母亲的胳膊撒娇。
“娘,我这不是关心他嘛。听说他走火入魔,我还以为……”
“够了。”
黄蓉甩开女儿的手。
郭芙的眼圈瞬间红了。
从小到大,娘从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
这时,郭靖从屋里走出来,看到母女俩僵持,有些不解。
“蓉儿,芙儿远道归来,你这是……”
“她该学学什么叫教养。”
黄蓉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向内院。
郭靖愣在原地。
郭芙哭着跑回房间。
大武小武对视一眼,大气都不敢出。
杨过站在石阶下,肩膀微微耸动。
郭靖以为他被郭芙的话伤到了,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过儿,别往心里去。你伯母这几日太累,脾气有些急。”
杨过抬起头,眼眶通红。
“伯父,是过儿不好。”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
“过儿不该让伯母为了我跟芙妹生气……过儿这就去劈柴,不耽误大家吃饭。”
说完,他转身就走。
背影萧索得像只被踢开的流浪狗。
郭靖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孩子……”
他转身回屋,路过郭芙房间时,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郭靖推门进去。
“芙儿,别哭了。你娘这几日操劳过度,你别跟她计较。”
郭芙趴在床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爹,娘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胡说,你是她亲生女儿,她怎么会不喜欢你?”
郭芙翻过身,眼睛红肿。
“可她从来没这样凶过我……都是因为那个杨过!”
她咬着牙,眼里闪过一丝恨意。
“爹,他到底给娘灌了什么迷魂汤?娘现在处处向着他!”
郭靖皱起眉头。
“芙儿,你娘只是觉得过儿可怜。他自幼失怙,又被人欺负惯了……”
“可怜?!”
郭芙从床上坐起来,眼神里写满不服。
“他哪里可怜?他分明就是装的!”
她越说越激动。
“爹您没看见,他平时在娘面前那副样子,低眉顺眼的,可我总觉得他眼睛里藏着东西……”
“芙儿!”
郭靖打断她。
“别胡思乱想。过儿是个好孩子,你以后对他客气些。”
说完,郭靖起身离开。
留下郭芙一个人坐在床上,眼神阴晴不定。
她咬着嘴唇,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既然娘不告诉她真相,那她就自己去查!
夜幕降临。
黄蓉坐在梳妆台前,盯着铜镜里的自己。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白天对女儿发火的场景,一遍遍在脑海中重播。
她知道自己失态了。
可每当听到郭芙那句“杨过你还活着呢”,她心里就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那种烦躁,像是有人在指责她对杨过不够好。
“我这是怎么了……”
黄蓉捂住脸,指甲掐进掌心。
她看向梳妆台上的那根断裂的丝带。
月白色的绸缎,断口参差不齐。
那是昨夜,在杨过房里……
黄蓉闭上眼睛,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伯母,是过儿。”
黄蓉浑身一僵。
她起身开门,只开了一条缝。
“这么晚了,有事吗?”
门外,杨过端着一碗汤。
瓷碗里冒着热气,隐约飘出莲子的清香。
“过儿怕伯母晚饭没吃好,熬了点莲子羹。”
少年的声音很轻,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
黄蓉看着那碗汤,喉咙发紧。
“放门口吧,我待会儿喝。”
“伯母……”
杨过的声音更低了。
“白天的事,是过儿的错。过儿不该让您为了我跟芙妹生气。”
黄蓉握着门框的手指泛白。
“不怪你。”
“可过儿心里难受。”
杨过抬起头,眼眶泛红。
“过儿知道,伯母对我好,是看在伯父的面子上。可芙妹是您亲生的……过儿不该让您为难。”
“够了。”
黄蓉打断他,声音在发抖。
“我对你好,不是因为你伯父。”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可杨过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真的吗?”
黄蓉避开他的目光,想关上门。
“早点休息吧。”
可门还没关上,杨过突然伸手挡住。
他把莲子羹放在门边的矮桌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根丝带。
月光下,丝带的颜色格外刺眼。
月白色。
断口参差不齐。
和黄蓉袖口里那根,一模一样。
黄蓉的脸瞬间煞白。
“这……你从哪……”
“芙妹今天下午来找过儿。”
杨过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说在过儿房间外面捡到的,问过儿这是不是伯母的。”
黄蓉只觉得眼前发黑。
她死死攥住门框,指甲掐进木头里。
“你……你怎么说?”
“过儿说不知道。”
杨过顿了顿,目光落在黄蓉腰间。
“但过儿记得,伯母平时系的,就是这种颜色的丝带。”
黄蓉的呼吸乱了。
“所以……芙儿她……”
“芙妹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杨过把丝带递过去。
“伯母,她会不会……去问伯父?”
黄蓉接过丝带,手指抖得厉害。
她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郭靖那张正气凛然的脸。
如果让他知道,她的丝带落在了杨过房里……
“不会的……不会的……”
她喃喃自语,整个人晃了晃。
杨过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那一瞬间,黄蓉感觉到少年手掌的温度。
那股熟悉的,让她又恨又怕的灼热。
“伯母……”
杨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其实,有个办法。”
黄蓉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绝望。
“什么办法?”
杨过凑近她,呼吸喷在她的耳廓上。
“明天,伯母带过儿去一趟集市。就说是给过儿买补品。”
他顿了顿。
“这样一来,芙妹就会觉得,您对过儿格外关心。丝带落在过儿房里,也就……说得通了。”
黄蓉愣住。
“可这样……岂不是……”
“岂不是显得伯母对过儿太好?”
杨过笑了。
笑容清澈得像个孩子,眼神却像只狐狸。
“可如果不这样,芙妹的怀疑,只会越来越重。”
他松开扶着黄蓉的手,退后一步。
“伯母,您觉得呢?”
黄蓉咬住嘴唇。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好……明天……我陪你去。”
杨过点点头,转身离开。
“那过儿告退了。伯母早些休息。”
他走得很轻快。
只留下黄蓉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根断掉的丝带。
风吹过,烛火摇晃。
她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很孤独。
转角处。
郭芙缩在暗处,眼神死死盯着母亲的背影。
她听到了。
全都听到了。
娘要带杨过去集市。
还说……不是因为爹,才对他好。
郭芙的手攥得紧紧的。
她低头看向掌心。
那里,躺着另一根丝带。
月白色。
断口参差不齐。
和杨过刚才递给娘的那根,一模一样。
这根,是她今天下午偷偷从娘的梳妆台上拿的。
郭芙咬着牙,眼里闪过一丝狠意。
“杨过,你到底对我娘做了什么?”
她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月光洒在桃花岛上。
一切看似平静。
可暗流,已经在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