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验会的喧嚣在云顶会所的宴会厅里逐渐退潮,昂贵香水的余韵混杂着酒精气息,在空气中最后盘旋。宾客们三三两两地离去,但那股围绕在顾言身边的热度,却如被投入熔炉的黄金,愈发滚烫。
刘胖子移动着肉山,用自己肥硕的身躯为顾言挡开了一波又一波的热情。他脸上每一条褶子里都堆满了笑,手里那台最新的平板电脑屏幕,快要被那些富豪贵妇们急不可耐的手指戳穿。
“各位老总,各位太太,别急,都别急!一个个来,我这儿都记着呢!”他一边高声安抚,一边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点动,将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登记在册,“我们顾老师今天也累坏了,得让他歇口气。放心,您各位的预约,我定给安排得妥妥帖帖,保证让您满意!”
他脸上的肥肉随着夸张的笑容而颤动,额角的汗珠混着发油,在水晶灯下闪着油腻的光。
顾言被这阵仗搞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那些混杂着探究、贪婪与惊叹的目光,如无数只手在他身上游走,让他感到一种生理性的不适。他对刘胖子递了个眼色,低声说了句“去趟洗手间”,便侧身从包围圈的缝隙里挤了出去,脚步不停地拐进了僻静的员工休息区。
厚重的隔音门关上,将外界的嘈杂彻底隔绝。
他扯开领口,那身被汗水浸透的黑色制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实的胸膛与腹肌轮廓,黏腻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他三两下脱掉制服,露出线条流畅的年轻肉体,正准备换上自己的便服时,休息室的门,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推开了。
苏佩云走了进来。
她已经换下了那身在宴会厅里气场全开的香云纱连衣裙,此时身上是一件款式简洁、质地却极为考究的燕麦色羊绒长裙。柔软的料子温顺地贴合着她成熟丰腴的身体曲线。那料子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随着她的走动,裙摆如水波般轻轻荡漾。
腰间一根细细的黑色皮带,随意地束着。那不堪一握的纤细腰肢,与被羊绒温柔包裹着的、惊心动魄的胸前弧度,形成了一种令人目眩的强烈对比。那弧度,随着她平稳的呼吸,正进行着微小而致命的起伏。
她摘掉了那些在宴会上足以彰显身份的华贵珠宝,一头海藻般的浓密长发也未再束起,只是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垂落在她白皙饱满的脸颊旁,为她增添了几分居家的慵懒。此时的她,更一位优雅温婉的邻家阿姨,而不是那个在江城商界翻云覆雨、眼神能让男人腿软的苏总。
她身上那股混合着体温与羊绒气息的暖香,悄无声息地侵占了这片小小的空间。
“吓到了?”她走到他对面,自己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从容,没有多余。柔软的裙摆随着她坐下的动作滑落,双腿优雅地交叠,露出一截白皙圆润、曲线优美的小腿。那里的皮肤在暖光下细腻得上好的羊脂玉。
顾言摇摇头,转身从饮水机里给她倒了杯温水。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跟随着自己的动作,不带侵略性,却足够专注。
“没有。”他将水杯递过去,“只是……谢谢你,苏姐。”
今天若不是她最后那几句话,他就算能赢,也绝不会赢得如此干脆利落。他堵得住Kevin的嘴,却堵不住台下那些人的悠悠之口。之前,他只觉得这位富婆人不错,两人之间存在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拉扯。但今天的事,让他看到了她截然不同的一面。那种不动声色间,便将一切掌控在手的、属于上位者的绝对力量。
“谢我什么?”苏佩云接过水杯。她没有去喝,而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她的指尖,在接过杯子时,有意无意地,轻轻擦过他的手指。
那触感,一掠而过。她的指尖带着凉意,而他的,却因为刚才的忙碌而滚烫。那的温差,让顾言的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苏佩云的眼睛在笑,盛着一汪被月光揉碎的春水,波光潋滟,能将人的影子溺毙其中。“谢我帮你出头,还是谢我……给你拉了这么多生意?”
“都谢。”顾言老实回答,避开了她那双过于勾人的眼睛。
“那光用嘴说,可不够。”苏佩云抿了一口水,温热的水汽氤氲了她的眉眼,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柔和无害,“陪我吃顿饭吧。”
她放下水杯,看着顾言:“就当……庆祝我们顾老师,一战成名。”
她把“客户答谢技师”这种上下分明的关系,巧妙地置换成了“朋友间的庆祝”,姿态放得极低,却又让人无法拒绝。
顾言看着她那双笑意的眼睛,在那片温柔的湖光里,他感觉自己所有的拒绝,都显得那么多余和不近人情。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晚餐的地点,在一家极其隐蔽的私房菜馆。
没有招牌,坐落在一片被高大梧桐树荫庇护的老洋房区里。青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只在木门旁挂着一盏小小的、散发着暖光的灯笼。这里只招待熟客,安静得与几个街区外云顶会所的喧嚣,感觉是两个平行的世界。
包厢里没有奢华的装饰,只有沉稳的红木家具和几幅意境悠远的水墨画。空气中弥漫着檀香,舒缓的古典乐在空间里低低地流淌。
苏佩云是这里的常客一般。她没有看菜单,只是对侍者轻声说了几句,熟练地点了几道名字清淡、却极其考验火候的功夫菜。
酒是窖藏多年的勃艮第,倒入杯中,色泽醇厚如红宝石。
酒过三巡,苏佩云白皙的脸颊泛起两抹好看的酡红,熟透的桃子渗出了蜜。她的话也多了起来,那层平日里包裹在外的、精明强干的外壳,正随着酒精的挥发,一点点地剥落。
“我那个前夫,”她晃着杯中的红酒,透过杯壁的液体眼神有些飘忽,,看着某些不愉快的过去,“他就特别迷信那些所谓的新科技。车要最新款的,手机要刚发售的,家里所有东西都得是智能的。他总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旧的东西,就该被淘汰。”
她的眼神落在虚空,声音里带着自嘲。
“他觉得我喜欢听昆曲,是老土;我喜欢收藏那些泛黄的旧书,是浪费空间。后来……”她停顿了一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动作带着几分决绝的落寞,“后来,他连我都觉得旧了,就换了个更年轻、更‘新’的。”
她放下酒杯,眼底有水光一闪而过,但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顾言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适时地为她又添了些温水。他能感觉到,这是她第一次在自己面前,主动揭开那层“寂寞多金富婆”的表皮,露出底下那片柔软而伤痕累累的内里。
原来那份被岁月酝酿到极致的、熟透了的甜美之下,也藏着这样不为人知的苦涩。
“所以今天看到那个Kevin,我就想起了他。”苏佩云放下水杯,目光重新聚焦,落在顾言的脸上。她的目光不再是先前那种带着审视的欣赏,而是变得灼热,带着一种强烈的认同感、一种近乎依恋的情绪,甚至还有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女人对男人的占有欲。
“我就是想让那些人看看,不是所有东西,都是越新越好。有些东西,是时间的礼物,是刻在骨子里的传承,是那些冰冷的机器,永远、永远都替代不了的。”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她死死地盯着顾言的眼睛,一字一顿。
“比如,”她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他那双曾带给她极致体验的手上,“你的手。”
餐厅外的梧桐树下,一辆黑色的宾利缓速驶过,平稳得如一只在暗夜中滑行的猎豹。
后座的林盼,刚结束一个长达三小时的跨国视频会议。她疲惫地扯了扯领口的丝巾,伸手用力按压着自己突突直跳的眉心。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英文数据和图表,让她的大脑如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
她不经意地向窗外一瞥,视线在掠过那家毫不起眼的私房菜馆时,骤然定住。
透过那扇干净明亮的二楼玻璃窗,她看到了两个身影。
一个,是顾言。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脱去了那身属于技师的制服。侧脸在餐厅温暖的灯光下,显得干净又柔和,那是在云顶会所里从未展现过的、属于大学生的清爽模样。
而他对面,坐着另一个女人。
林盼的瞳孔,在那一瞬收缩。
是苏佩云。她正单手托着腮,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专注的、柔情似水的气氛里,痴痴地看着顾言。那脸上是林盼从未见过的、不设防的、全然的女性的温柔笑容。两人面前摆着红酒,气氛温馨而融洽,一对……正在热恋的情侣一般。
林盼感觉自己的血液,冲上了头顶,将她的理智烧得一干二净。又在下一秒,那股灼热的血流,迅速凝结成冰,从头顶一路冻到脚心。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她和顾言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他上一条公事公办的回复上——“好的,林总。”
而现在,他却和另一个女人在这里相谈甚欢。
那个女人,林盼当然认识。苏佩云,江城有名的离异富婆,云顶会所的顶级VIP之一。
原来……他不止是她林盼的“专属技师”。
一股从未有过的、极其陌生的情绪,一株从地狱里长出的藤蔓,带着剧毒的尖刺,缠紧了林盼的心脏。那藤蔓疯狂地收紧,尖刺扎进她的血肉,扎得她喘不过气,胸口泛起一阵阵尖锐的酸涩与疼痛。
她看着窗内,苏佩云忽然抬起手,极其亲昵地、自然地为顾言整理了一下他T恤的衣领,而顾言,没有躲。
那个画面,带着灼人的热气,狠狠地刺进了她的眼睛里。
“开车。”
她开口。
司机不敢多问,从后视镜里瞥见自家老板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心头一颤,一脚油门踩下。
黑色的宾利猛地提速,汇入夜色的车流,将那刺眼的一幕远远甩在身后。
车窗外璀璨的霓虹,在林盼的眼底迅速倒退、拉长,最后模糊成一片凌乱而刺目的光斑。
她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用疼痛来对抗心脏那股快要将她吞噬的酸涩。直到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她的口腔里,无声地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