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营地的气氛明显松弛了许多。老陈哼着不成调的歌熬糊糊，王小明在给绒耳兔梳毛。
张浩的铁刺猬正慢悠悠地啃着一块压缩饼干碎屑。
就连赵铁柱的岩甲龟老石头，也从壳里多探出了半个脑袋，绿豆眼懒洋洋地眯着。
“最后一天了！”赵铁柱伸了个懒腰，关节“咔吧”作响，“东南办公区扫完，咱就打道回府！每人五十积分到手！”
李嫣然蹲在篝火旁，正用软布小心擦拭那块古碑石板。
一夜过去，石板表面的苔藓状物质已经完全失去活性，变成干巴巴的暗绿色粉末。但那些刻痕在晨光下反而更清晰了些。
“文字风格介于商周金文和秦汉小篆之间，但有些字形我从未见过。”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昨晚在帐篷里研究到半夜，黑眼圈明显，“比如这个‘云’字，中间多了一道波浪纹；这个‘雨’字，四点变成了六点……”
陆今安坐在旁边，舀起一勺糊糊送进嘴里。幻蛾停在他肩头，翅膀上的金色图腾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吸收龙气后，小家伙似乎更加“灵动”了——不是活泼，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灵性。
它现在能更精准地表达情绪，甚至能通过翅膀纹路的变化传递简单的信息。
比如此刻，它正用左前足轻轻拍打陆今安的衣领，翅膀上金纹闪烁出“警惕”的图案——这是它昨晚新“开发”的沟通方式。
“你也觉得今天不会太平？”陆今安用意识回应。
幻蛾“唧”了一声，触角转向东南方向。
“吃饭！别磨蹭！”老陈敲着锅沿，“东南区虽然建筑完整，但地形复杂，办公室隔间多，以前有侦察队说里面跟迷宫似的。
你们今天任务就是摸清主要通道，绘制简图，有物资就收，没有不强求。下午三点前必须回来！”
五人迅速吃完早饭，收拾装备。陆今安照例检查信号弹，赵铁柱给工兵铲重新绑布条，王小明和张浩互相检查防护服。
李嫣然把石板小心装回隔离袋，又往帆布包里塞了几样新工具：一把考古刷，几个样本袋，还有个小巧的超声波清洁仪。
“你这是去考古，还是去清理废墟？”赵铁柱好奇。
“两者兼顾。”李嫣然拉上背包拉链，“东南办公区可能保留更多文字资料。
如果有发现，价值可能比实物物资更高。”
九点整，队伍出发。
东南办公区距离营地最远，要走将近两公里。
途中经过一片倒塌的住宅楼废墟，钢筋水泥像巨人的尸骨般裸露在外。
一只秃鹫似的异兽蹲在最高的断梁上，猩红的眼睛盯着下方移动的队伍，但没有发起攻击。
“是腐尸鹫，只吃死物。”李嫣然低声科普，“它在等我们中有人倒下。”
王小明哆嗦了一下，把绒耳兔的笼子抱得更紧。
半小时后，办公区出现在眼前。
这是栋六层楼的建筑，外立面是灾变前流行的玻璃幕墙，但大部分玻璃已经破碎，剩下些尖锐的残片像獠牙般插在窗框上。
大楼入口是旋转门，早就卡死了，旁边有个被砸开的侧门，黑洞洞的像野兽的嘴巴。
“建筑结构评估：主体框架完好，但内部隔墙可能有坍塌。”
李嫣然看着监测仪，“温度比外部低三度，湿度高……里面有积水或者管道泄漏。”
陆今安点头，示意队伍按标准队形进入。
侧门后面是大厅，光线昏暗。地上散落着倒塌的指示牌、破碎的花盆、翻倒的沙发。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味和淡淡的铁锈味。前台后面的墙上，还挂着半块残缺的公司logo，依稀能辨认出“生物科技”字样。
“果然和实验室有关联。”李嫣然眼睛亮了。
大厅左右各有一条走廊，深处一片漆黑。陆今安让幻蛾飞到前面探路——小家伙现在翅膀自带微光，在黑暗中像盏小灯笼。
“走左边。”他判断。左边的走廊地面灰尘较薄，可能有气流通过，说明另一端有出口。
队伍小心翼翼前进。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办公室，门大多敞开着，里面桌椅倾倒，文件散落一地。
偶尔能看到墙上残留的告示或海报，内容多是“安全生产”“保密条例”之类的标语。
“这里！”李嫣然突然停下，指着一扇相对完好的门。门牌上写着“档案室”。
门锁着，但年久失修。赵铁柱用工兵铲别了几下，“咔哒”一声，锁舌弹开。
档案室里比外面更暗，只有高处一个小通风口透进些许光线。一排排金属档案柜像沉默的士兵般矗立着，大部分柜门紧闭。
“分头找。”陆今安下令，“铁柱和我检查左边，李嫣然中间，王小明、张浩右边。注意安全。”
幻蛾飞起来，翅膀的光芒勉强照亮周围。
陆今安打开第一个档案柜，里面是成捆的纸质文件，大多已经受潮粘连，字迹模糊。
第二个柜子好些，文件装在塑料文件夹里，保存相对完整。
他抽出一份，封面上写着“S-L项目月度报告（7月）”。
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专业术语太多，看不懂。但有一页的结论栏里，用红笔潦草地写着一行字：
“样本SL-07呈现异常能量共鸣，与‘古龙碑文’提取物反应强烈。建议终止基因融合实验，风险等级：极高。”
古龙碑文！
陆今安心头一震。他正要细看，档案室另一头突然传来王小明短促的惊叫，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和金属碰撞声！
“小明！”张浩的喊声带着哭腔。
陆今安和赵铁柱同时冲过去。只见右边角落，一个档案柜倒在地上，王小明被压在下面，只有上半身露在外面，脸色惨白。
张浩正拼命想抬起柜子，但他力气不够，柜子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陆今安一边帮忙抬柜子一边急问。
“柜子……柜子突然自己倒了！”王小明疼得龇牙咧嘴，“我就碰了一下，它就像被人推了一样！”
赵铁柱低吼一声，双臂肌肉鼓起，硬生生把沉重的金属柜子抬起半尺。
陆今安趁机把王小明拖出来。幸运的是柜子没完全压在他身上，只是擦伤了腿，骨头应该没事。
但没等众人松口气，异变再生！
档案室的地面突然震动起来，像是有什么巨大的机关被触发了。
墙壁内部传来齿轮转动的“咔咔”声，沉闷而规律。紧接着，四面墙上的通风口同时喷出浓密的白色雾气！
“毒气？！”赵铁柱惊叫。
“不是毒气，是水蒸气！”李嫣然已经戴上了防护面具，声音闷闷的，“温度在急剧上升……这房间是个陷阱！”
话音刚落，地面突然开始移动！原本平整的水泥地裂开数道缝隙，一块块地砖像拼图般滑动、重组，露出底下黑洞洞的竖井！竖井里传来机械运转的轰鸣，还有隐约的红光透出！
“抓住固定物！”陆今安大喊，一把抓住身边的档案柜。
但王小明和张浩就没那么幸运了。他们所在的区域地砖完全塌陷，两人惊叫着掉进竖井！
赵铁柱离得近，下意识扑过去抓住王小明的胳膊，结果被一起带了下去！
“铁柱！”陆今安目眦欲裂。
短短几秒钟，五个人掉了三个！只剩下他和李嫣然还抓着档案柜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竖井，灼热的气流从下方涌上来，带着浓重的机油和金属摩擦的气味。
“这是……古代机关术？！”李嫣然死死抓着柜子，声音发颤，“但怎么可能……这栋楼是灾变前建的啊！”
陆今安没时间思考。他咬紧牙关，一手抓着柜子，另一只手伸向李嫣然：“抓住我！我们爬上去！”
但就在这时，他们抓着的档案柜也开始倾斜——柜子底座的地砖也在滑动！整个房间的地面像活过来一样，所有固定物都在移动！
“不行了！要掉下去了！”李嫣然脸色煞白。
千钧一发之际，幻蛾突然从陆今安肩头飞起。它没有飞向安全地带，而是悬浮在竖井正上方，翅膀全力展开！
那一瞬间，陆今安感觉到幻蛾体内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能量波动。不是之前吸收龙气时的温和共鸣，而是一种狂暴的、近乎燃烧般的释放！
幻蛾翅膀上的金色图腾骤然亮到极致，刺眼的光芒让陆今安不得不眯起眼。
紧接着，那些金光化作实质的气流——不是风，是某种更凝实、更具“质感”的能量流！
气流以幻蛾为中心疯狂旋转，形成一个半透明的金色屏障，像倒扣的碗一样罩住了整个竖井口！
屏障表面流转着复杂的符文虚影，赫然与古碑石板上的文字有七八分相似！
掉下去的赵铁柱三人下坠的势头猛地一顿——他们被屏障托住了！
但幻蛾付出的代价显而易见。它小小的身躯在空中剧烈颤抖，翅膀上的金纹开始变得明暗不定，像是随时会熄灭的蜡烛。
每一次颤抖，都有细碎的光点从它身上剥落，消散在空气中。
“它在燃烧自己的生命力！”李嫣然失声惊呼。
陆今安心脏像被狠狠攥住。他几乎能感受到幻蛾传来的痛苦和决绝——小家伙在用尽一切力量，维持这个它根本负担不起的屏障！
“坚持住！”陆今安嘶吼，脑子疯狂运转。一定有办法，一定有！
他看向四周。地面还在移动，但速度慢了些。竖井里的机械声越来越大，红光也越来越盛，像有什么东西要上来了。
“李嫣然！抓住柜子别松手！”陆今安喊完，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疯狂的举动——
他松开了抓着档案柜的手！
“陆今安！”李嫣然尖叫。
陆今安没有掉下去。在松手的瞬间，他用尽腰腹力量，身体像钟摆一样荡向旁边另一个还未完全倒塌的档案柜！
手指险之又险地勾住柜子边缘，整个人悬在半空。
“你疯了吗？！”李嫣然声音都变了调。
陆今安没回答。他现在挂在竖井边缘，下方就是屏障和被托住的三个队友。
屏障的光在持续黯淡，幻蛾已经连“唧唧”声都发不出了，只能看见小小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一定有什么机关控制着这一切……控制着地面移动，控制着竖井开启……
陆今安的目光扫过房间。墙壁、天花板、档案柜……突然，他盯住了房间正中央——那里原本放着一张办公桌，但地面移动后，桌子已经滑到角落。
而桌子原来的位置，露出了一块颜色稍浅的地砖。
地砖上，刻着一个图案。
一个圆，里面是两条首尾相接的鱼——太极图？！
没有时间犹豫了。幻蛾的屏障开始出现裂缝，光点像流星雨般坠落。
赵铁柱三人在屏障上摇晃，随时可能掉进深处灼热的机械井。
陆今安牙一咬，双腿猛地蹬向墙壁，身体像离弦之箭般荡向那块地砖！
在空中，他抽出腰间的短棍，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太极图的中心！
“砰！”
短棍砸中的瞬间，太极图竟然旋转起来！两条鱼一黑一白，像活过来一样游动。紧接着，整个房间的机械声戛然而止。
地面停止移动。
竖井里的红光熄灭。
喷涌的蒸汽渐渐消散。
托着赵铁柱三人的金色屏障也终于支撑不住，“啪”地碎裂成无数光点。三人惊叫着下坠——
但只下坠了两米，就摔在了突然从井壁伸出的金属平台上。
房间恢复安静，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幻蛾坠落时轻微的“扑簌”声。
陆今安踉跄落地，膝盖一软差点跪倒。他顾不上自己，连滚带爬冲向幻蛾掉落的地方。
小家伙躺在冰冷的地砖上，翅膀无力地摊开，上面的金色图腾黯淡到几乎看不见。
它小小的身体微微起伏，证明还活着，但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幻蛾……幻蛾……”陆今安手都在抖，小心地把它捧起来。
幻蛾勉强睁开复眼，触角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传递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疲惫的安慰。然后眼睛闭上，彻底不动了。
“它生命力透支严重。”
李嫣然已经爬过来，快速检查，“需要高纯度能量结晶补充，而且……可能伤到了本源。”
陆今安咬紧牙，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昨晚私藏的一小块初级能量结晶——本来是准备应急用的。他捏碎结晶，粉末洒在幻蛾身上。
粉末被缓缓吸收，但效果微乎其微。幻蛾只是翅膀动了动，依然昏迷。
“不够，远远不够。”李嫣然摇头。
这时，赵铁柱三人从竖井平台爬了上来。王小明腿瘸了，张浩脸上有擦伤，赵铁柱最惨，右臂被划开一道大口子，血把袖子都浸透了。但三人都顾不上自己，围过来看幻蛾。
“它……它为了救我们……”王小明眼圈红了。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陆今安强迫自己冷静，“先离开这里。李嫣然，能找到安全路线吗？”
李嫣然点头，强撑着站起来：“机关触发后，原本封闭的通道可能打开了。跟我来。”
她带着队伍穿过还在微微震颤的档案室，从另一扇暗门出去——那扇门原本被档案柜挡住，地面移动后才露出来。
门外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幽深，但空气流通，应该通向外界。
五人相互搀扶，跌跌撞撞下楼。赵铁柱撕下衣服给手臂简单包扎，王小明一瘸一拐，张浩扶着他。陆今安把幻蛾小心地放进贴身的内袋，用体温温暖它。
楼梯很长，拐了三四次弯，终于看到光亮。出口是一楼的后门，外面是办公楼后面的小巷。
阳光刺眼。五人踉跄着走出小巷，回到相对开阔的街道。回头看去，那栋六层办公楼静静矗立，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每个人都清楚，刚才在里面的几分钟，他们差点全部交代在那。
“三点前……回营地。”陆今安喘着气，“走。”
回程的路无比漫长。每个人都负伤，精神状态紧绷到极点。但没人抱怨，没人停下，只是沉默地、一步一步往回走。
下午两点四十分，五人终于看到营地的铁丝网。
老陈正蹲在篝火旁抽烟，看到他们的惨状，烟卷都掉地上了：“我靠！你们这是去打仗了？！”
“遇到机关陷阱。”陆今安简短解释，“三人轻伤，需要医疗。”
老陈骂了句脏话，赶紧翻出医疗箱。消毒、包扎、固定，动作麻利。
陆今安的伤最轻，只是擦伤，他婉拒了包扎，坐在一旁，手一直按着放幻蛾的胸口内袋。
小家伙还在昏迷，但呼吸稍微平稳了些。
包扎完毕，老陈脸色凝重：“F3区有机关陷阱……这事得上报。
你们今天别在营地过夜了，收拾东西，我马上开车送你们回学校。”
五人都没意见。迅速收拾个人物品，把要上交的物资装车。
陆今安特意把那块古碑石板放在自己身边——不知为何，他觉得石板散发出的微弱温暖，对幻蛾可能有帮助。
卡车发动时，夕阳已经西斜。车厢里没人说话，只有引擎的轰鸣和伤者压抑的痛哼。
陆今安靠车厢壁坐着，手按着胸口。内袋里，幻蛾轻轻动了动，传递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意识：
“安……全……了……”
陆今安鼻子一酸，轻轻“嗯”了一声。
“睡吧。”他用意识说，“我们回家了。”
幻蛾的意识渐渐沉入黑暗。
卡车颠簸着驶向学校，驶离这片差点吞噬他们的废墟。
但陆今安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幻蛾为了保护他们爆发的力量，那个神秘的机关陷阱，还有古碑石板、龙气、实验室文件之间的关联……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更大的谜团。
而他和幻蛾，已经深陷其中。
他低头，看着胸口微微鼓起的内袋。
无论如何，他都要让幻蛾恢复。不惜一切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