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2-03 05:26:05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雷萝镇入秋。

库克出院那天,天气反常地晴朗。碱厂高塔灯在白天显得苍白无力,天空是那种洗过般的淡蓝色,云絮稀薄得像扯散的棉纱。阿尔弗雷德靠在医院门口的锈铁栏杆上等他,手里提着个纸袋——里面是两套从二手商店买来的干净衣服,还有一小盒蕾莉小姐让捎来的苹果派。

“医生说静养。”阿尔弗雷德把纸袋递过去,眼睛扫过库克左肩——那里衣服下还缠着绷带,但手臂已经能自然摆动,“不是痊愈。”

“能跑能跳就行。”库克换上外套,动作还有点僵硬,但脸上有了血色。住院这一个月,他瘦了些,下颌线条更硬,眼神里那种燃烧的愤怒沉淀下去,变成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两人沿着镇医院外的斜坡慢慢往下走。路边的槐树开始落叶,黄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有细碎的脆响。很长一段路,谁都没说话。

走到第三个路口时,库克突然停住。

“谢了。”他说,眼睛看着路面,“那天晚上……来救我。”

阿尔弗雷德也停下,手插在口袋里:“你应该谢哈雷乌斯。他报的信。”

“一码归一码。”库克踢开脚边一颗石子,“他烧我家,我差点杀他,他救我——扯平了。下次见面,还是敌人。”

话虽这么说,但阿尔弗雷德听得出,那里面咬牙切齿的恨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认命。仇恨太耗力气,而库克的力气得留着用在更实际的地方——比如活下去。

他们走到蕾莉酒馆后巷的老位置。库克靠着熟悉的砖墙,从阿尔弗雷德手里接过半块苹果派,咬了一口,慢慢咀嚼。

“医院账单出来了。”库克咽下食物,声音平静,“三千七百五十四美元。不包括后续复查。”

阿尔弗雷德早有预料。雷萝镇医院对没保险的人从不手软,何况库克住了整整一个月,用了抗生素,拍了三次X光。

“卡罗伊莎预付了一部分。”他说,“她父亲——斯莫尔教授——通过霍罗威兹学院的关系打了折,但还得付两千三。”

库克的手停在半空,苹果派悬在嘴边:“她为什么……”

“她说这是‘研究投资’。”阿尔弗雷德看向巷口,那里有辆卡车驶过,扬起灰尘,“斯莫尔教授对光谱现象很感兴趣,特别是‘勇之血’。他觉得我的血液样本可能有助于理解门莱阿碎片的融合机制。”

“你给了?”

“给了三次。”阿尔弗雷德卷起袖子,露出手肘内侧几个细小的针孔疤痕,“每次抽血,卡罗伊莎都在场。她记录数据,但眼睛不敢看我——好像抽的是她的血似的。”

库克吃完苹果派,擦了擦手:“她喜欢你。”

阿尔弗雷德没接话。这一个多月,卡罗伊莎每周来雷萝镇两次,名义上是探望库克,实际上总是带两本书来——一本给库克解闷,一本给阿尔弗雷德,里面夹着纸条,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光谱理论的笔记,或者她父亲研究中的新发现。

上周她带来的纸条上写着:“父亲提议让你做他的研究助手,包食宿,月薪八百美元。工作内容是整理文献和协助实验室记录。他说你有‘罕见的观察力’。”

阿尔弗雷德没同意。他在纸条背面写了两个字:“不了”,托卡罗伊莎带回去。

“为什么拒绝?”库克问,“八百美元,包食宿,还能接触那些神秘学的玩意儿——不正是你想要的?”

“因为一旦接受,我就欠斯莫尔家更多了。”阿尔弗雷德说,“而且研究助手意味着要长期待在贝克城,要登记身份,要暴露在更多人的视线里。莱特斯还在找我,尤尼尔的人可能也在找。不能连累他们。”

库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想去贝克城。”

“我知道。”

“我也不想继续待在雷萝镇。”库克看向巷子尽头,那里能看到镇广场的钟楼,“这地方太小了,小到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谁的儿子,知道我家被烧了,知道我差点杀人又被抓。走在街上,那些眼神……像在看一条瘸腿的野狗。”

阿尔弗雷德理解那种感觉。雷萝镇的记忆像粘稠的沥青,一旦陷进去就很难拔出来。库克需要一个新的开始,哪怕那个开始充满未知。

“我想去旧金山。”库克说,“我有个叔叔在那儿——我爸的弟弟,很多年没联系了。小时候他来看过我,说如果在雷萝镇混不下去,就去旧金山找他。他在码头区开家小修船厂,应该能给我份活干。”

“你确定他还活着?确定他会帮你?”

“不确定。”库克老实说,“但总得试试。而且……”他压低声音,“我爸失踪前,最后去的地方就是旧金山。有人说在那儿见过他,在码头区赌博,欠了一屁股债。我想去找找线索,哪怕只是知道他死了还是活着。”

阿尔弗雷德从怀里掏出钱包——瘪瘪的,里面只有四十多美元现金。他把钱全拿出来,数了数,留下十块,剩下的推给库克:“车票钱。”

库克没接:“你自己呢?”

“我有办法。”阿尔弗雷德看向酒馆后门,蕾莉小姐正站在那儿抽烟,朝他们点了点头,“蕾莉说可以让我在酒馆打全职工,包吃住,一周结一次钱。虽然不多,但够我还卡罗伊莎家的债——分期还。”

“那墨西哥呢?”库克问,“我们之前说好要去矿区……”

“推迟。”阿尔弗雷德说,“现在去是送死。莱特斯断了只手,正疯了一样找我。尤尼尔实验室损失了一批‘样本’,肯定会加强戒备。我们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信息,也需要……变得更耐打一点。”

他看向库克的肩膀。库克明白了——他们俩现在都带着伤,一个身体上的,一个心理上的。硬闯墨西哥矿区等于自杀。

“所以计划是:你去旧金山找叔叔,顺便打听你爸的消息。我在雷萝镇打工还债,同时通过卡罗伊莎接触斯莫尔教授的研究,搞清楚光谱到底是怎么回事。定期联系,等时机成熟,再碰头去墨西哥。”

库克想了想,点头:“听起来像那么回事。”

他接过阿尔弗雷德的钱,小心折好放进内袋:“这算借的。等我到了旧金山找到活,还你双倍。”

“活着就行。”

两人击掌,动作很轻,怕牵动库克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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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周,日子过得异常平静。

阿尔弗雷德开始在蕾莉酒馆全职工作: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在后厨帮忙,洗菜切菜,刷堆积如山的盘子;晚上六点到午夜在吧台打下手,倒酒擦杯子,偶尔应付喝醉闹事的客人。蕾莉付他周薪一百二十美元,包三餐和酒馆阁楼的一个小房间。

阁楼很矮,直起身会碰到横梁,但有一扇小窗,能看到镇广场的钟楼。阿尔弗雷德把房间收拾干净,铺上从旧货市场买的床垫,墙上贴了张墨西哥地图——他用红笔圈出门莱阿矿区的大致位置,旁边标注着从斯莫尔教授笔记里抄来的信息:“光谱异常区”、“疑似人工挖掘遗迹”、“矿工伤亡率异常高”。

每周三和周六,卡罗伊莎会来酒馆。她不喝酒,总是点一杯柠檬水,坐在角落的位置看书,等阿尔弗雷德下班。有时她会带来新的资料:关于所罗门封印的考古发现,关于近代神秘学组织追踪“七光”的记录,甚至有一份模糊的复印件——1947年某位地质学家在墨西哥北部勘探时的日记,里面提到“地底传来的多重合唱歌声”。

“我父亲很想见你。”有一次,卡罗伊莎说,“他说你拒绝研究助手的工作很可惜。但他理解你的顾虑。”

“谢谢他的理解。”阿尔弗雷德擦着玻璃杯,动作熟练——现在他已经能单手同时擦三个杯子,像杂耍。

“其实……”卡罗伊莎犹豫了一下,“父亲的研究最近遇到瓶颈。他相信‘门莱阿之影’是一种古老意识体,通过光谱碎片与现世连接。但意识体需要‘容器’才能完全显现。他在找历史上可能的‘容器’记录。”

阿尔弗雷德停下动作:“容器?”

“就是曾被完整七光附身的人。”卡罗伊莎压低声音,“所罗门王是第一个记录在案的‘完整容器’,他封印了七十二魔神,但也付出了代价——晚年精神错乱,自称‘听见七十二种声音在脑中争吵’。父亲认为,如果现代再出现完整容器,可能会被门莱阿之影直接占据身体,成为它降临现世的通道。”

阿尔弗雷德想起自己在贝克城图书馆地下室听到的多重声音。那不是幻觉,那是……某种预兆?

“你父亲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卡罗伊莎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暗红色的液体——是他的血样。“你的血液对光谱能量有罕见的‘亲和性’和‘耐受性’。父亲想做一个实验:将微量光谱碎片注入你的血液样本,观察融合过程。他说这能帮助理解‘容器’的形成机制。”

阿尔弗雷德盯着那瓶血:“如果我说不呢?”

“那就不做。”卡罗伊莎立刻说,“父亲强调过,必须你自愿。而且他说……这个实验有风险。如果血液样本内的光谱碎片被‘激活’,可能会产生小范围的能量共振,吸引不该来的东西。”

“比如?”

“其他光谱碎片持有者。或者……门莱阿之影的感知。”卡罗伊莎把瓶子收回去,“所以暂时不做也好。等更安全的时候。”

她离开时,在吧台留下一个信封。阿尔弗雷德打开,里面是二百美元现金,还有张纸条:“医院账单的最后一期。从此两清。但请继续与我分享你的发现。另:注意安全,莱特斯的人最近在贝克城附近出现过。——C”

阿尔弗雷德把钱收好,心里计算着:加上这二百,他欠斯莫尔家的债还清了。但欠的人情,恐怕一辈子都还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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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克那边就没这么顺利了。

出院后的两周里,他几乎跑遍了雷萝镇所有招工的地方:碱厂流水线(因为肩膀伤被拒)、货运站搬运工(同样原因)、超市理货员(嫌他“面相不善”)、甚至去问了镇上唯一的快餐店要不要洗碗工——店主认得他,委婉地说“我们这里需要背景干净的员工”。

自尊心像被钝刀子慢慢割。每次碰壁回来,库克脸上的阴郁就加深一层。阿尔弗雷德试着让他去酒馆帮忙,但库克摇头:“不能总靠你。我得自己站稳。”

第三周,库克决定提前去旧金山。

“车票买好了。”他在酒馆阁楼对阿尔弗雷德说,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灰狗巴士票,“明天早上六点。到旧金山要十个小时,我叔叔的地址在这儿——”

他递过一张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个地址:旧金山码头区,海沃德街47号,“海员修船厂”。字迹歪斜,像是凭记忆匆忙写下的。

“你确定是这儿?”阿尔弗雷德问。

“不确定。但这是我爸最后一次寄信回来的地址。”库克从怀里掏出一个泛黄的信封,邮戳是五年前的,寄件人地址栏确实写着“海员修船厂转交”,“如果叔叔不在了,我就自己找活。码头区总有船需要人手,装卸货,清理船舱,什么都行。”

阿尔弗雷德没劝。他知道库克一旦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他只是从床垫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库克。

里面是一把折叠刀,刀身保养得很好;一个防水火柴盒;还有一枚二十五美分的硬币——崭新,边缘锐利,是库克当初从哈雷乌斯那儿偷来的那批硬币中的最后一枚。

“纪念品。”阿尔弗雷德说,“遇到麻烦,可以当最后的路费。”

库克接过,攥在手里,硬币边缘硌着掌心。“你呢?等我走了,你就一个人在这儿了。”

“我有蕾莉,有卡罗伊莎偶尔来。”阿尔弗雷德顿了顿,“而且我需要时间……消化一些东西。”

他指指墙上贴的笔记和地图。过去一个月,通过卡罗伊莎带来的资料和自己的调查,他对“彩虹七星”的了解深了很多。比如七种颜色对应的不只是特质,还对应七种“代价”:勇之血的代价是视觉损伤;青星秩序的代价是情感钝化(汤姆森死前跟他说的);灰之影的代价是情绪极端化(库克的愤怒就是表现);白之束缚的代价更残酷——西蒙曾透露,他每使用一次能力,体内束缚的“东西”就会侵蚀一部分记忆,最终他会忘记自己是谁,变成纯粹的“束缚容器”。

而剩下的三色:金、橙、绿,代价未知。

“等我到了旧金山,找到落脚处,就给你写信。”库克说,“用蕾莉酒馆的地址。如果一个月没消息……你就当我去墨西哥找矿了。”

“别说不吉利的话。”

两人在阁楼坐了一夜,像小时候那样,靠着墙聊天。聊雷萝镇烦人的碱厂气味,聊小时候偷水果被农场主追了三条街,聊库克父亲还在时偶尔带他们去钓鱼的周末。没聊火灾,没聊追杀,没聊那些沉重得像铅块的话题。

天快亮时,库克背上简单的行李——几件衣服,一点干粮,那把折叠刀,还有阿尔弗雷德给他的硬币和火柴。

“走了。”他在门口说。

阿尔弗雷德点头:“保重。”

没有拥抱,没有更多嘱咐。库克下楼,脚步声渐远。阿尔弗雷德走到窗边,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穿过晨雾弥漫的镇广场,走向长途汽车站的方向。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旧金山码头区,海沃德街47号的“海员修船厂”早已易主。现在那里是一家海鲜仓库,老板是个越南移民,不会说英语。当库克拿着地址问路时,老板只是摇头,指了指仓库后面那片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废弃船坞。

船坞里,几艘破旧渔船半沉在水里,桅杆折断,像溺死的巨人的手指。

码头区的晨雾比雷萝镇更浓,带着咸腥的海水味和鱼市场的腐臭。库克站在废弃船坞前,手里攥着那张五年前的信封,突然感到一阵冰冷的茫然。

但下一秒,他看见船坞深处,某艘破船的甲板上,有个人影正在生火煮东西。是个老头,背对着他,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裤。

库克深吸一口气,朝船走去。

与此同时,在雷萝镇酒馆阁楼,阿尔弗雷德胸口的红色徽章突然开始发烫——不是预警的灼热,而是一种奇异的、脉动般的温热,像心脏在跳动。

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张墨西哥地图。门莱阿矿区的红圈旁,他最近用铅笔添了一行小字,是根据斯莫尔教授笔记推测的:

“下一次光谱共振高峰期:三个月后。届时七光若未聚齐,裂隙将强制开启,随机抽取‘替代容器’。”

三个月。

阿尔弗雷德闭上眼睛。右眼残留的刺痛感又开始隐隐作祟。

窗外,镇广场的钟敲响六下。库克乘坐的巴士应该刚刚驶出车站,驶向三百英里外的旧金山,驶向未知的命运。

而他的命运,还困在这个弥漫着碱味的小镇,等待某个必然到来的转折点。

晨光终于刺破雾气,照亮阁楼墙壁上的地图和笔记,也照亮阿尔弗雷德脸上那种平静的决绝。

平静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