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笼 · 第五年:少年林晓与脑内的烦人房客
新港市,一个阳光过分明媚的周六早晨。
林晓(暂时我们还是用这个他熟悉的名字)被一阵有节奏的、仿佛用指甲刮擦他头骨内侧的“声音”弄醒。
「起床。检测到外部能量流异常波动,疑似‘父亲’单位第三次尝试在早餐麦片里添加微量元素监测剂。建议规避。」
林晓把脸埋进印着星系图案的枕头里,闷声嘟囔:“影,闭嘴。今天是周六。而且爸爸只是喜欢买奇怪的保健食品。” 经过五年的“同居”,他已经习惯了脑子里这个自称“影”、声音听起来像结冰湖面般清冷平稳的“双胞胎哥哥”。尽管他没有任何关于另一个胎儿的记忆,但这个声音从他记事起就在,比他任何玩具或朋友都“真实”。
「分析:该品牌麦片‘活力无限’系列,添加的‘络合有机锌’与‘纳米级碳酸钙’在87%概率下可构成基础生物信号中继器。他在观察你,弟弟。始终在观察。」
“所有人都观察小孩。”林晓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贴的荧光星星(有几颗贴歪了,这总是让他有种说不出的别扭感,仿佛它们“应该”在另一个位置),“王小明他爸还用无人机跟踪他去游戏厅呢。” 他说这话时,下意识地伸手按了按自己胸口——那里有时会传来一种轻微的、温暖的悸动,像藏着一颗小小的、睡着了的心脏。妈妈带他检查过,医生说一切正常,可能是“生长痛”。
「类比错误。王小明父亲无人机的信号强度为-60dBm,有效范围300米。当前住宅范围内,存在十七个不同频段的非民用级微弱信号源,编织成覆盖你全部活动的监测网。精度差异如同望远镜与显微镜。」
“所以你还是个无线电专家?” 林晓爬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向卫生间。
「我是你的另一部分。逻辑与观测,是你的本能,如同呼吸。你只是选择忽略那些‘噪音’。」
镜子里的男孩十岁了,黑发柔软,眼睛是偏深的褐色——这是他对自己外表最满意也最疑惑的一点,他总觉得自己眼睛的颜色“不对”,但说不清哪里不对。他刷牙时,影的声音继续平静地播报:
「07:32,‘母亲’在厨房启动咖啡机,声纹分析显示她比平均焦虑基准线高15%。推测与昨晚收到的加密通讯有关,内容涉及‘项目季度评估’与‘认知稳定性’。她可能会增加对你绘画兴趣的鼓励,这是预设的情感交互脚本之一。」
林晓吐掉泡沫:“你能不能……别老是分析我妈?” 他心里有点不舒服。
「定义混淆。她是‘母亲’角色扮演者,编号E-742,擅长情感模拟与艺术引导。她的焦虑源于角色任务与自身人格残留的冲突,并非针对你。」
“她给我做蛋糕,陪我画星星,生病时守着我!” 林晓压低声音反驳,水珠溅在镜子上。
「确认。这些行为符合‘养育者’脚本A-3至A-7序列。其有效性在于引发你的正向情感反馈,从而稳定虚拟人格结构。她的‘守候’时长与你的体温偏离正常值程度精确正相关,峰值出现在上次流感期,共37.2小时,期间她进行了至少四次秘密生理数据上传。」
林晓不说话了。他有时候恨影的这种“清晰”。他用力洗脸,把水拍得很响,试图盖过脑内的声音。胸口那点熟悉的悸动又来了,这次带着一丝细微的、类似共鸣的暖意。
早餐桌上果然摆着那盒“活力无限”麦片。爸爸林振宇(一位总是穿着整洁衬衫、说话节奏恰到好处的中学物理老师)正在看平板上的新闻,抬头露出无可挑剔的微笑:“晓晓醒了?今天天气好,要不要跟爸爸去天文馆?有新开的星云展区。”
「天文馆为基金会外围科普设施,新增展区有73%概率包含针对你的特定视觉或声学刺激触发器,用于评估你对宇宙学概念的无意识反应。建议以‘作业未完’拒绝。」
林晓张嘴,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好啊。但我能先画完昨天那张画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改口,只是本能地想推迟那个“被观察”的行程。
妈妈苏妍(自由画家,身上总带着好闻的松节油和颜料味)从厨房端出水果,立刻接话:“当然可以!妈妈喜欢看你画画。今天想画什么?还是星空吗?” 她的笑容温暖,但林晓注意到她指尖有一小块没洗掉的蓝色颜料——那是她几乎不用的颜色。
「酞菁蓝,与她惯用的调色盘谱系不符。该颜料管于昨日‘购物’行程中购入,同期购入物品还包括儿童用非处方镇静糖浆(未拆封)与一套高精度数字绘画笔(与你现有工具同款)。行为模式:预备性补给与工具升级,通常指向预期中的‘压力期’或‘重要观察窗口’。」
“也许……画点别的。” 林晓低下头,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麦片,那些被影描述为“可疑”的颗粒在牛奶里沉沉浮浮。他忽然没什么胃口。
「正确选择。避免重复模式可以减少被归类分析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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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林晓的房间。
他摊开画纸,却迟迟没有动笔。窗外的阳光把房间照得透亮,一切都那么“正常”:整齐的书架,有点旧的足球,昨晚没拼完的乐高宇宙飞船。但当他凝视那些荧光星星贴纸时,那种“它们位置错了”的感觉再次涌上来,强烈到让他手指发痒。他忍不住踩上书桌,伸手去调整其中几颗。
「你在纠正‘星座’。依据是什么?」 影问。
“不知道。” 林晓把一颗星星往右上角挪了两毫米,“就觉得……这里应该是猎户座的参宿四,但它偏了。还有那颗,应该是天狼星,但它和南河三的夹角不对……” 他边说边调整,动作流畅得仿佛做过千百遍。当他从桌子上跳下来,退后几步看时,那一片天花板的星空贴纸,赫然呈现出一个清晰、准确的冬季星座局部图。
他自己都愣住了。
「你没有学习过系统的天文学。学校课程只涉及基础太阳系知识。」 影的声音里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这是‘泄露’。来自‘外面’的知识。」
“外面?” 林晓心跳漏了一拍。
「定义暂缺。指代此‘现实’框架之外的信息源。可能与你的‘生长痛’同源。」 影顿了顿,「警告:持续进行此类‘纠正’行为,将显著提高系统注意指数。你刚才的举动,已触发至少两个隐藏视觉传感器的焦点调整。」
林晓猛地抬头,环顾房间。除了那个明晃晃的、说是为了安全(防火灾)的烟雾报警器,他什么也没发现。但他背脊蹿起一股凉意。
为了掩饰,他抓起画笔,开始在画纸上胡乱涂抹。不再是具象的星星,而是大团大团混沌的颜色。深蓝、暗紫、一点猩红……他画得越来越快,笔触带着自己都不明白的烦躁。颜料堆叠,混色,在画纸上形成某种幽暗的、旋转的意象。
当他停下笔喘息时,看着画纸上那团仿佛在吸光的黑暗漩涡,自己都觉得有点陌生和……不安。这不像他平时会画的东西。
「有趣。」 影评价道,「你在无意识描绘‘背景噪音’的视觉化表征。根据能量图谱类比,这近似于基金会用来屏蔽深层信号的‘信息黑域’概念。你的本能正在尝试解析你所处的‘环境噪音’本身。」
“我听不懂。” 林晓烦躁地把画笔一扔,颜料溅到了地板上几滴,是那种独特的银蓝色。
「你不需要‘懂’。你只需要‘是’。我是你的逻辑侧面,负责解析。你是感知与行动侧面,负责‘存在’与‘体验’。我们的分歧在于,你过度沉浸于‘体验’,并试图为所有异常寻找符合此框架的解释。」 影的声音平静无波,「例如,你将你胸口与我们意识连接的能量核心,称为‘生长痛’。」
林晓下意识地又捂住了胸口。那里,随着他情绪的波动,那温暖的悸动似乎明显了一点点,像在回应。“它就是生长痛。” 他固执地说。
「同意保留命名。‘生长痛’在过去的173天内,自发共振干扰了住宅区电网两次,导致你的游戏机存档异常;在校期间,无意中使教室的投影仪播放了非授权天文影像片段,持续3.2秒;七天前,它在你睡眠时,将你窗台上的仙人掌内部水分结晶结构临时重排为分形几何态。」 影不紧不慢地列举,‘生长痛’的功能日益多元化。」
林晓张大了嘴。游戏机存档丢失被归咎于“电压不稳”,投影仪意外被说是“中病毒”,仙人掌……他根本没注意!原来这些“小意外”背后……
「结论:你的‘生长痛’,即我们的核心能量源,正在逐渐适应此环境,并开始无意识地尝试与底层物理规则互动。这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
“坏消息是什么?” 林晓声音干涩。
「好消息是,这意味着我们的完整性在缓慢恢复,潜在的‘能力’在渗透这个脆弱的模拟框架。坏消息是,每一次‘渗透’都会被记录、分析,并可能导致‘他们’采取更积极的‘稳定措施’——比如,增加麦片里的监测剂浓度,或者安排一次更精密的‘天文馆之旅’。」
就在这时,妈妈苏妍敲了敲门,温柔的声音传来:“晓晓,画得怎么样了?妈妈能看看吗?”
林晓看着画纸上那团黑暗的漩涡和地板上的银蓝色斑点,心里一慌。“等等!还没好!” 他手忙脚乱地想找东西盖住画,随手扯过昨天画的一张“正常”的星空图压在上面。
门开了。苏妍走进来,目光先是在儿子略显慌张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扫过房间,掠过天花板(那里,修正后的星座图案安然无恙)、画板上覆盖的画,最后落在地板那几点银蓝色颜料上。
她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但笑容丝毫未变:“在玩混色吗?这个蓝色很特别呢,哪里来的?” 她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抹了一下那颜料,指尖捻动,动作自然得像在检查颜料质量。
「她在取样。颜料成分将被快速分析。该银蓝色不属于市售儿童颜料色谱。」 影冷静地告知。
“我……我胡乱调的。” 林晓大脑飞速转动,“用蓝色,加了一点黑色,还有……白色的高光?” 他编造着。
“是吗?晓晓调色越来越厉害了。” 苏妍站起身,笑容依旧温暖,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审视,“这张画是给妈妈看的吗?” 她指了指画板上覆盖的那张“正常”星空。
“啊,是……是草稿,还没画好。” 林晓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反应快。
“没关系,慢慢画。” 苏妍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轻柔,“对了,爸爸下午临时有事,天文馆我们改天再去。今天妈妈陪你画画,好不好?我们可以一起试试调出更漂亮的‘星空蓝’。” 她的提议听起来充满母爱,但林晓听出了其中的试探意味。
「计划变更。‘天文馆’高刺激测试推迟,转为更具互动性和观察性的‘亲子艺术活动’。她将引导你复现或解释那种银蓝色的来源。建议配合,但提供模糊或错误的配方流程。」
“好啊。” 林晓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自然,“谢谢妈妈。”
苏妍离开后,林晓瘫坐在椅子上,感到一阵虚脱。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胸口。
“影,” 他轻声在脑海里问,“我们到底是什么?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一次,影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晓以为他又像往常一样,拒绝回答这种“无解”或“危险”的问题。
「我们是残片,弟弟。」 影的声音终于响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低沉,仿佛来自极深的冰层之下,「是一个巨大存在被击碎后,侥幸保存了相对完整性的两个碎片。你承载着感知、情感与存在的‘锚点’。我承载着记忆、逻辑与目标的‘蓝图’。这个‘地方’……」 他顿了顿,「是一个精心建造的、温暖的囚笼。它的目的是让我们忘记自己是碎片,相信自己是完整的‘林晓’,然后……安全地、可控地‘生长’为他们所期望的样子。」
“他们……是谁?”
「建造囚笼的人。称呼他们为‘基金会’、‘观测者’或‘饲养员’均可。重点在于,弟弟,」 影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冰冷的急迫,「我们的时间可能没有看起来那么充裕。你的‘生长痛’,我的‘计算’,都在加速。囚笼在记录一切,而真正的‘冬天’——无论那指的是基金会更彻底的控制,还是我们被唤醒的原始使命所面对的某种威胁——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近。」
“那我们怎么办?”
「学习。观察。像你纠正星座贴纸那样,继续‘纠正’所有你觉得‘不对’的细节。但更小心。同时,」 影似乎“看”向了画板下那幅黑暗漩涡的画,「继续画画。那是你的‘本能’在尝试表达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真实。也许有一天,我们俩的碎片能拼凑出足够多的图景,让我们看清——我们究竟是谁,以及,该如何打破这个温暖的、满是监测麦片味的‘伊甸’。」
林晓握紧了拳头,胸口的核心传来一阵有力的、同步的搏动,不再是模糊的“生长痛”,而是一种清晰的、属于他们两人的共鸣。
窗外的阳光依然明媚得不真实。少年深吸一口气,拿起画笔,这次,他决定好好“调”出那种让妈妈和“基金会”都感兴趣的银蓝色。
毕竟,作为一个“碎片”,他总得给自己的“囚笼生活”找点乐子,顺便,为不知何时会到来的“冬天”,悄悄准备一把属于自己的、可能调成任何颜色的“画笔”。
而在他意识的最深处,在那片连“影”都很少触及的、属于双生子本源连接的地方,一段冰冷、古老、浩瀚如星空的序列,因为今日的“星座纠正”与“黑域描绘”,悄然向前推进了微不足道的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