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2-03 05:53:57

伊甸之笼 · 第十八年:破晓之前

新港市的空气里,弥漫着高考结束后的特殊气息——一种混合了解脱、迷茫和夏日午后慵懒汗意的粘稠感。林晓十八岁了。他刚刚走出最后一场考试的考场,站在被烈日晒得发白的校门口,看着同学们像被释放的鸟群般欢呼、拥抱、将复习资料抛向空中。纸张雪片般落下,打着旋儿。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误入庆典的旁观者。

「社会性仪式‘高等教育选拔性测试’完成。你的答题模式符合预设‘林晓’人格模型,错误率控制在预期波动范围内,不会引发额外关注。」 影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像在陈述天气。过去八年,这个脑内的房客越来越像一台精密、无情却又绝对忠诚的生物计算机,为他分析每一个微表情,计算每一次对话的最佳回应,预警每一次可能暴露的“异常”。

林晓“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的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落在街对面书店的橱窗上。那里新贴了一张海报,宣传一本畅销科幻小说,名字叫《冰封纪元》。封面是艺术家想象的冰川与深空,色调是冰冷的蓝与黑,但在冰川深处,却有一点极其微弱的、银色的光。

他的心猛地一跳。不是悸动,是共鸣。一种尖锐的、几乎带着刺痛感的熟悉。

「视觉触发。封面设计者无意识间可能接触过基金会流出的低敏化‘锚点’概念图,或受到区域性潜意识扰动的间接影响。不必过度解读。」

“不是过度解读。”林晓在心里反驳,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惊讶的确定,“那光的位置……影,和我梦里冰下之城中心的光,角度和色温偏差小于3%。”

影沉默了。这是罕见的。通常他会立刻用数据反驳或修正。

「……确认。偏差值2.7%。你的视觉记忆精度超出了当前虚拟人格模型的预设上限。」 最终,影承认道,声音里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凝滞,「‘纠正’本能正在强化。这是个迹象。」

是个迹象。林晓已经习惯了影用这种中性、客观的词汇来描述他们身上发生的任何变化——“迹象”、“参数波动”、“系统性误差”。仿佛他们只是一组需要调试的程序,而不是……活着的、会感到困惑、孤独和越来越强烈“不对劲”的存在。

过去三年,是“测试”的三年。按照影的建议,他小心翼翼地、间歇性地“推”过这个世界。

他在深夜无人的画室里,让一杯水表面的涟漪静止了十三秒,然后看着它毫无征兆地恢复荡漾。

他在雷雨天,对着窗外闪电的方向集中精神,成功让家里一只老旧的机械挂钟,在三次闪电的间隙,秒针同步跳动了三次。

他甚至在一次“家庭谈心”时,故意让胸口产生微弱的能量涟漪(被他伪装成“胃胀气”),同时观察父母——父亲林振宇的瞳孔有瞬间的放大,母亲苏妍修剪花枝的手停顿了0.5秒,指尖的玫瑰刺扎出了血珠。他们的“关切”之下,是训练有素的警觉和一闪而过的数据记录眼神。

每一次“推动”,影都记录下“世界”的反应——修正延迟的时间,逻辑填补的粗糙程度,监测强度的后续调整。像在绘制一张无形牢笼的应力分布图。

而每一次“推动”之后,林晓的梦境就越发清晰,越发……具有侵入性。他现在不仅能“看到”冰原和城市,还能“感觉”到那彻骨的严寒,能“听到”冰层挤压的呻吟,能“闻”到一种冰冷的、带着金属和星辰尘埃气息的味道。梦中的“他”(那个胸口嵌着星核的身影)不再只是蜷缩,开始尝试伸展四肢,每一次动作,都引起冰封结构的共振嗡鸣。

更让他不安的是,最近几个月,他开始在清醒时出现短暂的“闪回”。上一秒还在听课,下一秒眼前就闪过一片急速掠过的星空景象;正在吃饭,舌尖却突然尝到一种纯净到虚无的“能量流”的味道;和王小明聊天时,耳朵里会混入一段遥远、模糊、仿佛无数人同时低语的嘈杂声。

「记忆沉淀层加速上浮。虚拟人格的‘过滤’功能在‘我们’的整体性恢复压力下逐渐饱和。」 影的诊断冷静而残酷,「就像蓄满的水库,闸门正在变形。」

“还能撑多久?” 林晓问过。

「无法精确计算。变量包括:基金会是否已注意到异常加速并准备干预;‘外面’是否有其他变量介入;以及……‘我们’自身意识融合的最终临界点何时到来。」

“意识融合?” 林晓当时心里一紧。

「你和我,弟弟。我们是碎片。碎片的终极目标,是重新成为一个整体。当虚拟人格‘林晓’无法再容纳‘零’与‘影’的真实时,融合就会发生。那可能意味着‘林晓’的消失,也可能意味着……某种新的、我们无法预知的存在的诞生。」

这个前景,比任何基金会、任何“冬天”的威胁,都更让林晓感到一种源自存在本身的恐惧。他害怕消失,害怕不再是“林晓”。尽管他知道这个身份是假的,父母是假的,朋友是假的,连呼吸的空气可能都是算法模拟的……但这十八年的记忆、感受、甚至痛苦,构成了他全部的“自我”。失去它们,他还剩下什么?

“就没有别的路吗?” 他曾近乎绝望地问。

影的沉默,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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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后的暑假,“父母”的安排如期而至。不是预想中的毕业旅行,而是一个为期两周的“封闭式素质拓展营”,地点在市郊一个新建的、号称拥有“全球领先沉浸式体验技术”的营地。宣传册印刷精美,课程设置充满未来感:脑波协同训练、虚拟现实团队协作、环境适应性压力测试……

「高概率为基金会设计的集中观察与压力测试场景。」 影在出发前一晚分析,「封闭环境,可控变量,高强度互动与监测。目的是在‘林晓’人格面临重大生活阶段转换(中学到大学)的脆弱期,进行全面评估,并可能尝试进行新一轮的‘稳定性加固’或‘潜能引导’。」

“换句话说,就是换个更专业的笼子,看看我这只鸟到底能扑腾多高,顺便想想是不是该加粗一下栏杆。” 林晓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往行李袋里塞了几件衣服,还有那个从不离身的速写本和一套炭笔。

母亲苏妍帮他整理行李,动作温柔,将每一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又在夹层里放了一个崭新的急救包和一瓶“防暑降温、安神定志”的喷雾。“在外面照顾好自己,每天给妈妈发个信息。” 她轻声说,手指拂过他的发梢。林晓注意到,她今天用的香水,是一种极其淡的、几乎闻不到的冷冽松木香,和她惯用的温暖花香截然不同。

「情绪抑制型信息素。她在为可能出现的‘分离焦虑’(她的或你的)做化学准备。」

父亲林振宇则递给他一块最新款的智能手表:“戴着,可以监测心率血氧,定位,紧急呼叫。营地虽然安全,但有备无患。” 手表屏幕漆黑,边缘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多功能监测与通讯中继设备。预计将记录你的生理数据、活动轨迹、声纹环境,并可能包含远程生物电刺激模块,用于‘行为矫正’。」

林晓接过手表,套在手腕上。冰冷的触感让他皮肤起了层栗子。“谢谢爸。”

出发那天,营地的悬浮巴士准时停在家门口。车窗是单向的,里面已经坐了一些同龄人,大多表情兴奋又茫然。林晓找到靠后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飞速后退。家,那个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壳”,迅速缩小,消失在街角。

他胸口的核心,忽然传来一阵强烈的、近乎疼痛的收缩感。不是以往的悸动或暖意,而是一种……被连根拔起的空洞感。

「空间坐标切换。远离长期锚定的‘安全屋’。你的潜意识感知到了环境剧变,触发了防御性应激。」 影解释道,但声音似乎也比平时绷紧了一丝。

巴士驶出城区,进入郊区。绿意渐浓,空气似乎也清新了一些。但林晓的“不对劲”感却越来越强。不是焦虑,而是一种更本质的违和——周围的景物,树木的形态,云朵移动的速度,甚至阳光洒在车厢内的角度,都给他一种“分辨率不足”或“渲染延迟”的怪异感。就像一台性能不足的电脑在勉强运行一个过于复杂的开放世界游戏。

「你的感知敏锐度已超出此区域环境模拟的优化阈值。」 影证实了他的感觉,「基金会的主要运算资源集中在核心城市区域(‘新港市’)的高保真模拟。郊区及营地属于‘低精度填充区’。当你离开高保真区域,世界的‘粗糙感’对你而言变得明显了。」

原来如此。他一直生活在“高清区”。一旦离开,马赛克就露出来了。

营地坐落在一片人工湖畔,建筑风格极简而未来,银白色的合金结构与大片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登记、分组、领取物资、入住四人间宿舍……流程高效而冷漠。林晓的室友是三个看起来普通的男生,互相礼貌而疏离地打了招呼。

第一个晚上是破冰活动,在营地中央的全息礼堂。炫目的灯光,激昂的音乐,主持人用充满感染力的声音讲述着“突破自我”、“连接未来”。其他营员们逐渐被气氛感染,欢呼互动。林晓却只觉得那些灯光刺眼,音乐嘈杂,主持人的话语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模糊而失真。

他坐在角落,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胸口的衣服下那微微发烫的核心。闭上限,试图屏蔽外界干扰。而就在他闭眼的黑暗中,冰原的景象再次席卷而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猛烈——

不再是静态的画面。他在坠落。

穿过层层叠叠、泛着幽蓝光泽的冰层。

下方,那巨大的、由冰构筑的奇异城市正发出低沉的嗡鸣,无数银蓝色的光脉在城市结构中流动,如同复苏的血管。

城市中心,那个最高的、螺旋上升的尖塔顶端,一点耀眼的光芒正在积聚,如同即将睁开的眼睛。

一个宏大、冰冷、非人的意识,仿佛从亘古的沉睡中抬起眼睑,缓缓“注视”向正在坠落的他。

「警告!深度潜意识连接建立!信号强度超出安全阈值!你在主动链接‘锚点’!」 影的声音尖锐地刺入他的脑海,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

林晓想挣脱,却发现自己的意识像被磁石吸引,不由自主地朝着那冰下城市、朝着那塔尖的光芒沉去。他感到彻骨的寒冷,感到空间被扭曲的眩晕,感到一种来自本源的同频震颤——

“同学?同学你没事吧?”

一只温热的手拍在他的肩膀上。

幻象如同被打碎的镜子般崩散。林晓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眼前是主持人略带关切的脸,周围是其他营员好奇或不解的目光。

“我……有点闷,可能低血糖。” 林晓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干涩。

“需要去医务室吗?”

“不用,我出去透透气就好。”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出礼堂,跑到室外湖边。夜晚的空气清凉,带着水汽和青草味。他扶着冰冷的金属栏杆,剧烈地喘息,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发生了什么?」 影的声音依旧紧绷。

“我不知道……它……它在‘看’我。那个地方……它在主动‘拉’我!” 林晓在脑海里嘶喊,恐惧和一种诡异的兴奋交织在一起。

「‘锚点’的活性在指数级增长。不只是因为你的靠近,更可能因为……其他变量被触发了。全球范围?还是……其他‘种子’?」 影迅速分析,「刚才的连接尝试虽然被打断,但很可能已经留下了可追踪的‘回波’。营地的监测系统必然捕捉到了异常生物电与能量波动。」

仿佛为了印证影的话,林晓手腕上的智能手表屏幕忽然亮起,显示出一条信息:「监测到使用者短暂不适,已通知营地健康中心。请保持放松,如需帮助,请按侧键。」

冰冷的官方措辞。但林晓知道,这行字的背后,是无数双骤然警觉起来的眼睛。

他抬起头,望向营地主楼。那些巨大的玻璃幕墙后,灯光依旧明亮,但他仿佛能感觉到,有更多的、无形的“目光”正从各个角落汇聚到他身上。这个看似先进的素质拓展营,此刻在他眼中,更像一个布满传感器的巨型实验箱。

而他,就是箱子里那只刚刚不小心撞到了箱壁、引起了观察者注意的小白鼠。

湖面倒映着营地的灯火和稀疏的星光。林晓凝视着水中晃动的光影,胸口的核心仍在微微发烫,残留着与冰下城市连接的余震。

“影,” 他轻声在脑海里说,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意外,“我觉得……我们等不到‘融合’的那个临界点了。”

「你的意思是?」

“这个‘笼子’,无论是家里的,还是这个营地的,都快要关不住‘我们’了。” 林晓缓缓握紧了栏杆,金属的冰凉透过掌心传来,却丝毫无法冷却他体内那正在苏醒的、银蓝色的火焰,“下一次,如果再‘连接’……我们不该只是‘看’。”

「你想做什么,弟弟?」 影的声音低沉下去。

林晓转过头,望向南方漆黑的天际线。即使隔着虚拟的帷幕、精心的谎言和数千公里的物理距离,他仿佛依然能“感觉”到那片永恒的冰原,以及冰下那与他同源共鸣的巨大存在。

“下一次,” 他说,墨蓝色的幽光在他眼底深处一闪而逝,“我想试着……‘推’一把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