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2-03 05:54:34

伊甸之笼 · 深潜者

地下管道像一个巨大生物冰冷的肠道,弥漫着陈年的锈蚀味、污水蒸发后的酸腐气,以及一种无所不在的、压迫性的黑暗。只有远方偶尔闪烁的应急指示灯,像垂死生物的神经元,提供着微不足道的光亮。

林晓赤脚踩在湿滑冰冷的水泥地上,顾不上硌脚的石子和未知的污秽,只是拼命向前奔跑。父亲的低吼、沉闷的枪声、重物倒地的声音,如同魔咒般在他耳边循环。每一次心跳都扯动着胸口的星核,那银蓝色的光芒在黑暗中,随着他的狂奔微微透出衣襟,像一颗不安的、逃窜的心脏。

「生物信号:肾上腺素水平极高,心率180次/分,核心能量输出稳定但持续消耗。物理损伤:足底轻微擦伤,无碍。环境监测:管道建于五十年前,部分区域结构不稳定。声纹分析:后方约三百米处,有规律性、非自然脚步声,至少三个目标,速度很快。是‘清洁工’。」

影的声音冰冷地播报着数据,如同最精确的导航系统,驱散着林晓因黑暗和恐惧而产生的生理性僵硬。

他不敢回头,只是将陆承宇给的金属片紧紧攥在汗湿的手心。这东西似乎不仅仅是钥匙,贴近皮肤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有规律的脉冲,像是在发送信号,又像是在指引方向。

「金属片内置微型定位信标与路径规划模块。信号指向东南方,与城市主排水干道及一条废弃的物资运输管线方向吻合。推测是陆承宇预设的紧急撤离路线之一。」

“能屏蔽追兵吗?” 林晓喘息着问,拐过一个直角弯,脚下溅起浑浊的积水。

「信标信号无法屏蔽,但可以利用管道复杂结构和他们不熟悉地形来拖延。前方五十米,管道分叉,左侧管道直径较小,有大量杂物堆积,右侧为主干道,相对通畅。建议选择左侧。」

林晓毫不犹豫地冲向左侧狭窄的管道,几乎是侧身挤了进去。腐烂的木箱、生锈的铁桶、不知名的废弃物堆满了通道,散发更浓烈的恶臭。他手脚并用地爬行,尖锐的金属边缘划破了他的胳膊和膝盖,温热粘稠的液体(血还是污水?)混在一起。

后方,追兵的脚步声果然在分叉口迟疑了片刻,随即分开,一部分进入了主干道,但至少有两人也跟着进入了这条狭窄的岔路,攀爬和推开障碍物的声音清晰传来,距离并未拉远。

这些“清洁工”的体能和追踪能力远超常人。

「他们的感官可能经过强化,或装备有增强型探测设备。不能单纯依靠地形。需要干扰。」

林晓咬牙,一边奋力向前爬,一边尝试集中精神。胸口星核传来回应,一股比平时更活跃的能量开始流动。他不再像在虚拟世界里那样小心翼翼地“推”,而是试图引导这股能量向外释放,不是攻击,而是……制造混乱。

他盯着一根斜刺里伸出的、锈蚀大半的裸露水管,将意识附着其上。星核的能量顺着他的意志蔓延过去,极其微弱,却足够扰动金属内部早已不稳的分子结构。

“嘎吱——”

水管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在一名“清洁工”刚好伸手扶住它借力时——

“咔嚓!”

锈蚀处断裂!一大截沉重的铁管带着陈年的铁锈渣滓,轰然砸落!

管道狭窄,避无可避。后方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和重物落地的巨响,接着是另一人急促的咒骂和试图搬动障碍物的声音。

追击被暂时阻挡了。

林晓抓住机会,奋力爬出杂物区,前方管道稍宽,他起身继续奔跑。心脏狂跳,不仅仅是奔跑的负荷,更是第一次在现实中主动使用能力的、混杂着恐惧与奇异兴奋的战栗。

「初步能量外放干扰成功。消耗:低。效果:延迟追兵约30-45秒。」 影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注意,能量波动可能被更精密的探测设备捕捉,暴露你的位置和能力活性。」

管不了那么多了。林晓继续跟着金属片的脉冲指引狂奔。管道开始向上倾斜,空气似乎流通了一些,但异味更重。前方出现亮光,不是应急灯,而是从上方网格状井盖缝隙里透下的、城市的灯光,还混杂着汽车驶过的声音和隐约的音乐。

接近地表了!

金属片的脉冲变得急促,指向右侧一面看起来毫无异常的混凝土墙壁。

「扫描显示墙壁后有空洞。寻找开启机关或薄弱点。」

林晓在粗糙的墙面上摸索,指尖触碰到一个比周围略深的凹坑。他用力按下去,毫无反应。是机关坏了?还是需要其他方式?

追兵的脚步声再次从后方通道传来,比预想的更快!他们已经清理了障碍!

林晓额头冒汗,胸口星核因焦虑而发烫。他不再犹豫,将手掌完全贴上那凹坑,集中精神,不是引导能量,而是将自身与星核连接的那种“感知”向外延伸。

墙体的内部结构如同全息图般在他意识中模糊展开。他“看”到凹坑后方,是一个简单的机械锁栓,但连接杆锈死了。更深处,有一个微弱的能量源——应该是维持这个秘密通道某种屏蔽或认证系统的电池,几乎耗尽。

没有时间找工具了!

林晓将星核的能量凝聚于掌心,不是暴力冲击,而是尝试模拟出一种高频的、精微的振动频率,顺着锈蚀的锁栓结构传递过去。

吱——嘎——

锈迹在微观层面被震松、剥落。

锁栓内部的弹簧发出呻吟,缓慢地、艰涩地……向后缩回。

“咔哒。”

一声轻响。

面前的混凝土墙壁,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露出后面更加黑暗、但空气截然不同的空间——没有地下管道的恶臭,只有灰尘和机油的味道。

林晓闪身而入,墙壁在他身后迅速合拢,严丝合缝。

几乎就在墙壁合拢的下一秒,外面传来“清洁工”抵达的声音,以及他们疑惑的低语和探测设备扫描的轻微蜂鸣。

林晓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息,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暂时安全了。

他这才有空打量这个新空间。像是一个废弃的小型变电站或者维修间,堆放着一些蒙尘的老旧设备和工具柜。头顶有昏暗的、似乎独立供电的黄色灯泡。房间另一头,有一扇厚重的金属门。

金属片的脉冲,坚定地指向那扇门。

他走过去。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老式的旋转把手。他握住,用力转动——门开了。

门外,不是另一个房间或管道。

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更加宽阔、更加“现代化”的隧道。墙壁是光滑的合金,地面是防滑网格,顶部有规律的照明灯带延伸向远方,看不到尽头。空气是经过过滤的、带着金属味的洁净气息。

这里绝不是市政管网的一部分。

「基金会早期建造的、连接城市关键节点与外围安全屋的秘密交通线路。等级:绝密。金属片的权限足以开启初始入口。」 影分析道,「但注意,一旦进入,就可能进入基金会内部监控网络的边缘。必须尽快通过。」

林晓踏入隧道。身后的门自动关闭,与墙壁融为一体,看不出痕迹。

隧道内异常安静,只有他轻微的脚步声和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灯光恒定,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这里的感觉,比地下管道更压抑,因为它代表着一个更庞大、更严密的系统的触角。

他沿着隧道快步前行。金属片的脉冲稳定地指引着方向,同时,他感觉到胸口的星核,似乎与隧道深处某种极为微弱、但同源的“场”产生了感应。不是“锚点”那种冰冷宏大的共鸣,更像是……同类留下的、残存的“痕迹”?

走了大约十分钟,隧道前方出现了分支。金属片的脉冲指向左侧更狭窄的一条。

就在他即将转向时——

右侧那条更宽阔的主隧道深处,远远地,传来了并非通风系统的、规律的机械运转声,以及……极其微弱、但绝不属于自然声音的电子合成音,正在用某种他听不懂的语言(但影立刻开始解析)进行着播报。

「检测到武装巡逻单元!型号未知,非标准‘清洁工’装备。建议加速通过左侧通道!」

林晓头皮发麻,毫不犹豫地冲进左侧狭窄通道。这条通道没有照明灯带,只有墙壁上稀疏的应急光点。他几乎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身后的主隧道里,机械运转声和电子音越来越近,然后……在分支口似乎停顿了一下。

林晓屏住呼吸,紧贴墙壁,一动不动。

一道强光从主隧道射入分支口,扫了几下,伴随着轻微的探测嗡鸣。光柱几乎擦着他的脚边掠过。

电子合成音用那种奇怪的语言说了句什么,似乎是在报告“无异常”。然后,强光收回,机械运转声逐渐远去,朝着主隧道另一端离开了。

林晓松了一口气,继续前行。狭窄通道很快到了尽头,又是一扇门。这扇门是气密舱式的,旁边有控制面板。

金属片贴上去,绿灯亮起,舱门嘶嘶地滑开。

门后,是一个很小的、圆形的转运舱,只能容纳两三人。舱壁上有简单的控制按钮,标明几个地点代号,其中一个代号旁,闪烁着微弱的绿色光标——正是金属片指引的方向:“南-7”。

林晓进入,舱门关闭。他按下“南-7”的按钮。

轻微的震动传来,转运舱开始沿着看不见的轨道高速滑行。速度很快,方向感变得模糊。舱内只有仪表盘幽幽的蓝光和运转的低鸣。

大约五分钟后,滑行停止。舱门再次打开。

外面的景象,让林晓瞳孔骤然收缩。

不再是地下隧道或密室。

而是一个……废弃的、巨大的地下火车站台?

穹顶高阔,由粗壮的钢铁支架支撑,布满了蛛网和厚厚的灰尘。几条生锈的铁轨向黑暗深处延伸。月台上堆放着一些早已腐朽的木质货箱和锈成废铁的机械设备。空气寒冷,带着浓重的尘土和岁月沉寂的味道。唯一的光源,来自月台尽头一个出口处透进的、极其微弱的自然光(也许是月光?),以及……散布在月台各处的一些残破的、早已熄灭的古老灯具。

这里看起来,已经被遗忘了很久很久。

金属片的脉冲在这里变得微弱,但指向性依然明确——月台尽头的那个出口。

林晓踏上布满灰尘的月台,脚步声在空旷死寂的空间里激起轻微的回响。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影也开足了扫描功率,但除了灰尘和锈蚀,这里似乎真的什么都没有。

就在他走到月台中部时,异变陡生!

并非来自外界。

而是来自他体内!

胸口那颗一直稳定跳动的星核,毫无征兆地、剧烈地震颤起来!不是能量涌动,而是一种极其强烈的、仿佛被“召唤”或“共鸣”的悸动!比之前任何一次连接“锚点”时都要强烈和……痛苦!

与之同时,他脑海深处,影的声音也突然变得扭曲、断续,像是受到了强烈的干扰:

「警告……未知……高……高维能量残留……此处……非……废弃……是……是‘墓场’……小心……!」

墓场?!

林晓脚步踉跄,按住胸口,那里传来撕裂般的灼痛感,银蓝色的光芒不受控制地从他指缝间溢出,照亮了周围飞扬的尘埃。

他惊恐地看到,在星核光芒的照耀下,月台上那些厚厚的灰尘下,原本看似普通的水泥地面,显露出了隐藏的纹路——那是一种他无比熟悉的、冰冷、精确、带着数学美感的银白色线条,与他画中、与他冰原梦境中的结构……同出一源!

这里……曾经有过“锚点”相关的设施?或者……是某个“种子”的沉眠地?但它现在……死了?被摧毁了?

星核的剧痛和共鸣,是在哀悼?还是在警示?

没等他想明白,月台尽头那出口处的微弱自然光,突然被一个高大的、沉默的、如同钢铁浇铸般的身影,完全挡住。

那个身影缓缓转过身,面对着林晓。

它没有穿“清洁工”的黑色作战服,也没有基金会人员的白大褂。

它覆盖着一层哑光的、似乎能吸收光线的暗灰色装甲,关节处是复杂的机械结构,头部是一个光滑的、没有任何五官的椭圆形曲面,只在中央有一条细长的、散发着不祥红光的观察缝。

它静静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却散发出比所有“清洁工”加起来都要冰冷、都要致命的压迫感。

它不是来追捕的。

它似乎……一直等在这里。

等待星核的共鸣,将它唤醒。

或者,它本就是这座“墓场”的守墓人。

林晓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

影扭曲的声音在他脑中尖叫:

「……‘噬痕’造物……低阶‘湮灭者’……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