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依旧肆虐，如厉鬼哭嚎。但这片方圆不过数米的雪地里，却因为一个来自九十年后的孩子，燃起了一团比太阳还要炽热的火。
张龙捧着那张糖纸，整个人像是一尊被雷击中的石雕，僵硬地跪在雪地里。
他的手抖得厉害，那张花花绿绿的小纸片在他指尖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他不敢用力，生怕一用力，这唯一的“证据”就会碎掉，那个关于未来的美梦就会醒来。
“二零……二四年……”
张龙干裂的嘴唇蠕动着，一遍又一遍地咀嚼着这四个数字。
他没读过几天书，但他会算账。今年是民国二十四年，也就是公历一九三五年。二零二四年……那是一九三五年往后的八十九年！
将近九十年啊！
九十年后，咱们还在！中国还在！
而且，还能造出这么精细的糖纸，还能产出这么香甜的奶糖，还能把娃娃养得这么白白胖胖！
这就意味着……咱们赢了？
那些把咱们往死里逼的白狗子，那些在东北烧杀抢掠的东洋鬼子，都被咱们赶跑了？咱们真的守住了这片江山？
一股巨大的狂喜，混合着难以言喻的酸楚，瞬间冲垮了张龙作为连长的所有坚强。
“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仰起头，对着漫天风雪发出了一阵似哭似笑的嘶吼。眼泪顺着他满是胡茬和冻疮的脸颊肆意流淌，滚烫的泪水滴落在糖纸上，他惊慌失措地赶紧用袖子去擦，像是在护着传世的珍宝。
“连长……你怎么了？你别吓我……”李根嘴里还含着那口没舍得咽下去的牛奶，被张龙这癫狂的模样吓得脸色惨白。
他以为连长终于还是疯了。在这雪山上，太多人走着走着就疯了，笑着笑着就跳下了悬崖。
“根子！根子你看！”
张龙一把拽过李根，把那张糖纸怼到他眼前，手指颤抖地指着那行小字，声音嘶哑得像是要咳出血来：
“你看这个！你识字，你给老子念念！这是啥时候造的？！”
李根懵懂地凑过去，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眯着眼辨认着那行比蚂蚁还小的字。
“生产日期……2024年……10月……”
李根念了出来，随即愣住了。他茫然地抬起头，看着张龙：“连长，这……这是啥意思？这是神仙的年号吗？”
“傻小子！这不是神仙！这是咱们的种！这是咱们的后代！”
张龙一把抱住李根，那只仅剩三根手指的大手死死扣着李根瘦骨嶙峋的后背，哭得浑身都在颤抖：
“这是九十年后啊！咱们赢了！根子你听见没？咱们没白死！咱们红军赢了！小日本被赶跑了！咱们的娃娃都能吃上糖了！”
李根被勒得生疼，但他忘了挣扎。
赢了？
那个指导员天天挂在嘴边，那个大家做梦都不敢想的新中国，真的来了？
就在这时，一只软乎乎的小手，轻轻拍了拍张龙颤抖的肩膀。
“叔叔……不哭……”
诺诺不知道这两个叔叔为什么看了个糖纸就哭成这样，她只觉得心里闷闷的，很难受。她从那个大塑料袋里又掏出一盒热牛奶，笨拙地撕开吸管包装，插好，然后递到张龙嘴边。
“叔叔喝奶奶……甜甜的，喝了就不难过了……”
张龙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此刻在他眼里，这哪里是个普通的孩子？这分明是九十年后的新中国，跨越了时空的长河，特意跑回来慰问他们这些即将倒在黎明前的老兵啊！
“好……叔叔喝……”
张龙不想拒绝这份来自未来的心意。他低下头，含住吸管，用力吸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着一股浓郁的奶香和甜味，瞬间抚平了胃里那如刀绞般的饥饿感。
太好喝了。
比过年时地主家发的米汤还要好喝一千倍，一万倍。
“好喝吗？”诺诺眨巴着大眼睛，期待地问道。
“好喝……这是叔叔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东西。”张龙哽咽着回答，眼泪又掉进了牛奶盒子上。
“那叔叔多吃点！”诺诺受到了鼓励，开心地弯起眼睛，像两弯新月。她转身又从袋子里抓起一个肉包子，这次是递给李根。
“这个哥哥也吃！哥哥太瘦了，妈妈说要多吃肉肉才能长高高！”
李根看着递到面前的肉包子，那白面皮上还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的肉香。他下意识地把双手往身后藏了藏。
他的手太脏了，全是冻疮和脓血，甚至还有没洗干净的火药渣。他怕弄脏了这么白的包子，更怕弄脏了这么干净的娃娃。
“我……我不吃……我手脏……”李根卑微地缩着脖子，眼神闪躲。
诺诺却不管那一套。
她上前一步，直接把包子塞进了李根怀里，然后伸出两只小手，强行把李根那只藏在背后的手拉了出来。
“不脏！”小丫头语气坚定，甚至带着点生气，“妈妈说，劳动的手最光荣！哥哥的手是为了打坏人受伤的，是英雄的手！英雄吃包包，天经地义！”
这句“天经地义”，她其实不太懂是什么意思，是学着动画片里那个黑猫警长说的。
但这四个字，却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李根的心上。
英雄。
这是第一次有人管他叫英雄。
在家乡，地主老财叫他“泥腿子”；在战场上，敌人叫他“赤匪”。只有这个来自未来的小娃娃，捧着他那双烂得连自己都嫌弃的手，说他是英雄。
“哇——”
李根再也绷不住了，他抱着那个肉包子，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在诺诺面前放声大哭。
“别哭啦，羞羞脸！”诺诺虽然嘴上这么说，动作却很温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香香的纸巾，踮起脚尖，一点一点地擦去李根脸上的鼻涕和眼泪。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哦。”
李根抽噎着，张大嘴巴，狠狠咬了一大口包子。
暄软的面皮，饱满的肉馅，丰盈的汁水……这种极致的美味在口腔中炸开，让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升到了天堂。
“好吃……真好吃……”李根一边哭一边吃，狼吞虎咽，仿佛要把这辈子的亏空都补回来。
张龙在一旁看着，心里既欣慰又酸楚。
他看着诺诺身后那扇若隐若现的光门，那里面传来的温暖气息，让他无比眷恋。但他知道，他们进不去，也不能进去。
他们是属于这个残酷时代的鬼魂，是垫脚石。而诺诺，是那个光明时代的鲜花。
鲜花可以来看看泥土，但泥土不能弄脏了鲜花。
“娃儿……”张龙擦干眼泪，努力挤出一个和蔼的笑容，尽管那笑容在他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显得有些狰狞，“你……你在那边，过得好吗？那边……没有打仗了吧？”
诺诺歪着头想了想：“打仗？没有呀。幼儿园里只有抢滑梯的小朋友，没有打仗。”
没有打仗。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让张龙和李根相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死而无憾的光芒。
“那……大家都吃得饱吗？像这样的肉包子，人人都能吃上吗？”张龙小心翼翼地问，生怕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
“当然啦！”诺诺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包子很便宜的，两块钱一个。不过我不爱吃肥肉，我喜欢吃虾仁的。妈妈说挑食长不高，可是虾仁真的很好吃嘛……”
小丫头絮絮叨叨地抱怨着挑食的烦恼。
但这凡尔赛般的“烦恼”，听在张龙和李根耳里，却是这世上最动听的仙乐。
肉包子人人都能吃上！还能挑食！还能嫌弃肥肉！
天老爷啊！
那得是多富裕的日子啊！
“好……好啊……”张龙喃喃自语，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挑食好……挑食说明日子过得好……不用像咱们，连皮带都要抢着吃……”
他突然觉得，身上那些冻伤不疼了，胃里也不抽抽了。浑身上下充满了力气。
这力气不是包子给的，是希望给的。
只要知道后世的娃娃们过着这样的日子，他们现在受的这点罪，算个屁！
“诺诺！”
就在这时，光门里那个温柔的女声再次响起，带着几分焦急，“你在跟谁说话呢？怎么还不回来？我们要去结账了哦！”
诺诺回头看了一眼，有些不舍。
她转过身，看着张龙和李根，小手在口袋里掏啊掏，最后掏出了一把花花绿绿的糖果，还有两个煮熟的茶叶蛋。
“叔叔，哥哥，妈妈叫我了，我要回家了。”
诺诺把手里所有的东西都塞进张龙的大手里，大眼睛里闪烁着真诚的光芒：
“这些都给你们。你们要乖乖吃饭，不要再吃皮带了，那个不好吃，还会肚肚痛。”
“还有哦……”她凑近张龙，在他那张粗糙的脸上轻轻亲了一口，“叔叔是英雄，诺诺最喜欢英雄了。等诺诺长大了，也要像叔叔一样勇敢！”
那一吻，轻得像一片雪花，却烫得张龙灵魂都在颤栗。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梁，虽然衣衫褴褛，虽然满身血污，但在这一刻，他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军人威仪。
他挣扎着从雪地上站起来，尽管双腿已经冻得几乎失去知觉，但他还是站得笔直，像一棵傲立雪山的青松。
“根子！起立！”
张龙一声暴喝。
李根条件反射般地弹跳起来，胡乱擦了一把嘴角的油渍，挺胸抬头。
“敬礼——！！”
随着张龙一声令下，两个衣衫褴褛的红军战士，在这荒无人烟的雪山之巅，对着那个三岁的小娃娃，对着那扇通往未来的光门，庄严地举起了右手。
这是一个跨越了九十年的军礼。
是先辈对后辈的祝福。
是牺牲者对幸存者的慰藉。
是过去对未来的托付。
“娃儿！回去吧！”张龙大声喊道，声音洪亮如钟，“回去好好过日子！好好读书！别忘了……别忘了这儿还有两个叔叔，替你们守过这片天！”
诺诺被这突然的严肃阵仗弄得愣了一下。她看着两个叔叔笔直的身姿，虽然不懂那个手势代表着什么，但她觉得这一刻的叔叔们，比动画片里的奥特曼还要帅气。
于是，她也学着他们的样子，举起胖乎乎的小手，歪歪扭扭地放在额头边，回了一个不标准的礼。
“叔叔再见！哥哥再见！”
说完，小丫头转身，迈着欢快的小步子，跑进了那片渐渐缩小的光门之中。
光芒闪烁，最后“波”的一声，彻底消失在风雪中。
雪山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地上那凌乱的脚印，张龙怀里那堆还带着余温的食物，以及那张被他贴身藏好的糖纸，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风雪依旧很大，刮在脸上像刀割。
但张龙和李根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弹。他们的身体热乎乎的，心更是滚烫滚烫的。
“连长……”李根望着光门消失的方向，轻声问道，“咱们……真的能赢吗？”
张龙从怀里摸出那个茶叶蛋，小心翼翼地剥开一点壳，露出里面深褐色的蛋白。一股奇异的茶香混合着蛋香飘散开来。
他咬了一小口，真香。
“能赢。”
张龙嚼着茶叶蛋，目光如炬，望向茫茫雪山的深处，仿佛透过风雪看到了千军万马，看到了红旗漫卷。
“不仅能赢，咱们还能建个大大的国家。那里的娃娃不用躲空袭，那里的老人不用去讨饭，那里的冬天……都有暖气。”
他转过头，看着李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带血的牙齿：
“根子，把东西收好！咱们得活着走出这雪山！咱们得去告诉大部队，告诉首长——”
“前面有路！前面是光！咱们这条路，走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