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呜咽着卷过党岭的峰峦,像是在为刚才发生的神迹低吟,又像是在为这群即将远行的勇士送别。
那扇流光溢彩的玻璃门彻底消失了。
那个穿着红马甲、泼辣又心软的刘大姐不见了。
那个粉雕玉琢、喊着“叔叔是英雄”的诺诺也不见了。
天地间重新只剩下黑与白,冷与硬。如果不是那堆积如山的物资,如果不是空气中还残留着红烧牛肉面霸道的香气,刚才的一切,真像是一场濒死前的黄粱美梦。
张龙保持着那个敬礼的姿势,僵硬得像是一尊铁铸的雕像。他的手心里,死死攥着那双粉色的小手套,那是这个黑白世界里唯一的色彩,烫得他掌心生疼,一直疼到心里去。
“连长……她们回去了。”李根吸溜着鼻涕,眼泪在满是冻疮的脸上冲出一道道沟壑,“那个好日子……真好啊。连灯都是亮的,连门都会自己开。”
张龙缓缓放下手,小心翼翼地把那双小手套揣进贴近心口的内兜里,那里离心脏最近,最暖和。
“回去了好。”张龙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宁,“那种好地方,才是娃娃该待的。咱们这儿……是修罗场。”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
“团长!你……你看这个!”
是刚才那个发现物资的老兵。他正跪在雪窝里,手里捧着那张用来包腊肉的旧报纸,双手抖得像是筛糠一样。
王铁大步走过去,独臂一挥,接过报纸。
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王铁那双浑浊的眼睛,在一瞬间凝固了。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老人,白发苍苍,脸上沟壑纵横,那是岁月刻下的勋章。老人穿着那身他做梦都想穿的新式军装,胸前挂满了金灿灿的奖章,左边的袖管空荡荡的,却依然对着镜头,敬着一个标准得让人想哭的军礼。
而在照片下方,那行黑体大字,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王铁的天灵盖。
【最后一位经历过长征的百岁老红军、开国少将王铁同志,于昨日在京逝世,享年106岁。】
“一百……零六岁……”
王铁喃喃自语,手指颤抖着抚摸过照片上老人的脸庞。那是他吗?那是老了以后的他吗?
原来,他真的走出了雪山。
原来,他真的活到了那个红旗飘扬的年代。
原来,他真的成了将军,替死去的兄弟们,看了一百年的盛世!
“团长,上面还写了啥?”赵刚在战士的搀扶下凑过来,看着照片,眼眶瞬间红了,“老王,这是你啊!这真的是你!你看这断臂,看这眉眼!你活下来了!”
王铁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行小字:
【临终前,老将军嘴里一直念叨着:“还账……要给孙女还账……”】
“还账……”
这个铁打的汉子,这个断臂求生都不曾掉过一滴泪的硬骨头,在这一刻,捧着这张来自九十年后的报纸,突然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傻丫头啊……傻丫头……”
王铁哭得蹲在地上,将脸埋在那张报纸里,“爷爷不用你还账……爷爷这辈子杀鬼子、流血、拼命,就是为了不让你们还账啊!该是我们欠你们的……是我们没能给你们留个好家底,让你们还要惦记着给我们送饭……”
风雪中,几百名战士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们不懂什么是“开国少将”,也不懂什么是“享年106岁”。
但他们听懂了“还账”。
那个叫刘秀芬的孙女,那个叫诺诺的重孙女,隔着九十年的光阴,还在惦记着他们饿不饿,冷不冷。
这就是血脉。这就是传承。
这就是中国人的良心!
“都给老子站起来!”
王铁猛地擦干眼泪,从雪地上站起。那一刻,他身上那种濒死的颓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足以吞噬山河的霸气。
他扬起手中的报纸,对着全团吼道:
“弟兄们!看清楚了!这是未来的战报!这是咱们的军功章!”
“未来的娃娃们告诉咱们,咱们赢了!咱们不仅走出了这鬼地方,还把小日本赶回了老家!咱们建了个大大的新中国!咱们活得硬气!”
“既然未来都定好了,那咱们还怕个鸟!阎王爷收不走咱们!小鬼子更别想挡路!”
“现在!全体都有!分发物资!把肚子给老子填饱了!吃饱了这顿饭,咱们去把历史上的这一仗,给老子打得漂漂亮亮的!!”
“是!!!”
吼声震天,雪山颤栗。
原本死气沉沉的营地,瞬间变成了一座沸腾的火山。
刘秀芬留下的物资实在是太丰富了,丰富到让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战士们手足无措。
“这……这就是自热米饭?”
李根捧着一个塑料盒子,按照说明书(虽然看不懂字,但看图猜了个大概),小心翼翼地把水倒进加热包里。
“嗤——”
一股白烟腾空而起,紧接着,滚烫的热气透过塑料盖传了出来。
李根吓得差点把盒子扔了,周围的一圈小战士更是惊得连连后退,端着枪就要警戒。
“妖法!这是妖法!”一个小战士惊恐地喊道,“没有柴火,没有灶台,咋就能自己煮饭了?”
“屁的妖法!这是科学!”张龙一巴掌拍在那个小战士的脑瓜上,虽然他自己心里也虚得慌,但嘴上却硬气得很,“这是九十年后的高科技!懂不懂?以后咱们的娃娃,出门打仗都不用背行军锅,一人揣个这盒子,走到哪吃到哪!”
十五分钟后。
当李根颤巍巍地揭开盖子,那一瞬间,浓郁的米香混合着广式腊肠的甜香,像是长了钩子一样,把所有人的魂都勾走了。
晶莹剔透的白米饭,上面铺着红彤彤的腊肠片,还有几颗翠绿的脱水青豆。
李根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他拿起那个小小的塑料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软糯。
香甜。
油润。
这种极致的口感,在口腔中炸开,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像是一双温柔的大手,抚平了五脏六腑所有的褶皱和伤痛。
“呜……”
李根吃着吃着,突然停下了勺子,大颗大颗的眼泪掉进饭盒里。
“咋了根子?不好吃?”张龙紧张地问。
“好吃……太好吃了……”李根哭着抬头,那张稚嫩的脸上满是愧疚,“连长,俺觉得……俺在犯罪。这么好的白米饭,这么好的肉,那是给神仙吃的啊……俺就是个泥腿子,俺配吃这个吗?”
“俺娘活了一辈子,连一口干饭都没吃饱过……俺现在吃这个,俺心里难受啊……”
这一句话,让周围原本狼吞虎咽的战士们,动作都慢了下来。
是啊。
他们是谁?
他们是农民的儿子,是长工的儿子,是这个国家最底层、最苦命的人。
他们习惯了饥饿,习惯了寒冷,习惯了被当作草芥。
突然间,有人把他们捧在手心里,给他们吃皇上都吃不到的珍馐美味,他们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惶恐。
“啪!”
王铁大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李根的肩膀上。
“说什么胡话!”
王铁红着眼,指着那堆物资,声音铿锵有力:
“根子,你给老子记住了!这饭,不是施舍!这是供奉!”
“这是九十年后的百姓,供奉给咱们这些老祖宗的!”
“为什么给咱们吃?因为咱们要去拼命!因为咱们要去流血!因为咱们要用这身肉,去挡子弹,去填战壕!”
王铁猛地转身,目光扫过每一个战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和杀气:
“弟兄们!你们知道现在山下是什么情况吗?”
“就在咱们啃树皮的时候,小日本的飞机正在炸咱们的城市!他们的刺刀正在挑咱们的婴儿!他们的狼狗正在撕咬咱们的姐妹!”
“金陵城里,三十万同胞啊!血流成河,长江水都被染红了!”
“咱们吃这一口饭,是为了自己吗?是为了享受吗?”
“不!!!”
王铁一把抓起一把雪,狠狠地擦了一把脸,嘶吼道:
“咱们吃这口饭,是为了有力气扣动扳机!是为了有力气把刺刀捅进鬼子的胸膛!是为了让以后的娃娃,再也不用像咱们这样,被人追得像狗一样满山跑!!”
“这每一粒米,都是未来的请战书!”
“这每一块肉,都是百姓的血汗钱!”
“吃了这顿饭,你们的命就不是自己的了!是国家的!是百姓的!是那个叫诺诺的娃娃的!”
“告诉我!吃了这顿饭,咱们该干什么?!”
短暂的死寂后。
“杀!!”
“杀鬼子!!”
“打回老家去!!”
几百名战士,手里端着自热米饭,嘴里嚼着火腿肠,眼中却喷射出仿佛能融化雪山的怒火。
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的复仇之火。
他们不再觉得自己卑微。
因为他们背负着未来的期望。
因为他们知道,在九十年后的那个世界里,有人在爱着他们,有人在等着他们,有人在把他们当英雄!
“快吃!吃完了把包装袋都给老子收好!”
赵刚政委虽然身体虚弱,但精神头却前所未有的好。他指挥着战士们:
“这些塑料袋、铁盒子,在这个时代都是宝贝!洗干净了能装水,能装火药!那几床棉被,拆开了,一人分一块棉花塞衣服里,这就是救命的暖气!”
“还有那些糖纸!都别扔!贴身藏好!”
赵刚的声音有些哽咽:“那是咱们的护身符。等到了陕北,等见了毛主席,咱们要把这些拿出来,告诉首长——咱们的身后,站着亿万万个未来的中国人!”
风雪渐渐小了。
原本那堆积如山的物资,在几百名如狼似虎的战士面前,很快被分发一空。
没有争抢,没有私藏。
伤员分到了棉被和牛奶。
尖刀班分到了能量最高的压缩饼干和肉罐头。
每个人都把属于自己的那份“未来”,视若珍宝地藏进了行囊的最深处。
当最后一片垃圾被清理干净,当最后一口热汤被喝得精光。
这支原本已经濒临崩溃、随时可能全军覆没的队伍,发生了一种脱胎换骨的变化。
他们依然衣衫褴褛,依然面黄肌瘦。
但他们的腰杆挺直了。
他们的眼神不再涣散,而是像鹰一样锐利,像狼一样凶狠。
如果说,之前的他们是为了“活下去”而挣扎。
那么现在,他们是为了“赢”而战斗。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必赢。
“出发!”
王铁站在队伍的最前方,单臂一挥,指向北方那片苍茫的夜色。
“翻过这座山!前面就是草地!再前面就是陕北!”
“咱们去赴约!”
“去赴那个一九四九年的约!!”
队伍动了。
长长的队列,像是一条苏醒的巨龙,蜿蜒在雪山之巅。
张龙走在队伍的中间,他摸了摸胸口那双温热的小手套,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光门消失的地方。
那里已经空无一物,只剩下一片被压平的雪地。
但他知道,那里曾经有一扇门,通往天堂。
而他们,正走在把地狱变成天堂的路上。
“连长,”李根跟在张龙身后,背上背着两袋沉甸甸的大米,那是全连的口粮,但他却觉得脚步轻快得像是在飞,“咱们真的能在七天内走出这片雪山吗?”
张龙回过头,看着这个原本应该在今年死去的孩子。
此刻的李根,嘴里含着一颗大白兔奶糖,腮帮子鼓鼓的,眼睛亮晶晶的,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生机。
张龙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糖纸,借着雪光又看了一眼那个日期。
“能。”
张龙的声音坚定如铁。
“不仅能走出去,咱们还要跑出去!”
“团长说了,咱们现在的军粮,够全团敞开了吃七天!”
“这七天,就是阎王爷给咱们让路的七天!”
“七天后,只要咱们还活着,只要咱们走出了草地,那就是咱们红军涅槃重生的时候!”
风雪中,红军队伍渐行渐远。
而在他们身后的雪地上,那张被王铁遗落的、印着他百岁照片的报纸一角,被风轻轻吹起,又落下。
仿佛在默默注视着这群年轻的背影,看着他们一步一步,从苦难走向辉煌,从过去走向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