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2-03 05:59:59

那是一种怎样的味道啊。

腐烂的肉腥味,混合着陈旧的脓血,在冰冷的雨雪夜里,像是一条毒蛇,死死地缠绕在张龙的鼻尖。

张龙的手在抖。这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连肠子流出来都能面不改色塞回去的硬汉,此刻看着李根那条肿胀得如同紫茄子一般的小腿,手抖得连那瓶来自2024年的矿泉水盖子都拧不开。

“卫生员!!死哪去了!!滚过来!!”

张龙的嘶吼声撕裂了夜空,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卫生员老马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借着微弱的手电光(也是刘秀芬留下的物资),只看了一眼李根的伤口,那张满是风霜的脸瞬间就垮了下去,变得惨白如纸。

“连长……这是败血症……”老马的声音在打颤,他伸手摸了摸李根的额头,烫手,像是在摸一块烧红的烙铁,“毒气攻心了……这伤口捂在泥水里太久了,肉都烂透了……”

“治!给老子治!”张龙一把揪住老马的衣领,眼珠子红得要滴血,“咱们有药!咱们有未来给的药!那个大姐留下的箱子里不是有消炎片吗?给他吃!全给他吃!”

老马哆嗦着从怀里掏出那个珍贵的药瓶,那是刘秀芬留下的阿莫西林。在这个年代,这是比黄金还要贵重一万倍的神药。

可是,老马看着李根那已经发黑的大腿根部,眼泪哗哗地往下掉:“连长……晚了……太晚了……要是三天前吃还有救,现在毒气已经进血了……神仙难救啊……”

“放屁!什么神仙难救!未来的娃娃们都在等着他!阎王爷敢收他?!”

张龙一把抢过药瓶,倒出一把胶囊,也不管剂量,直接就要往李根嘴里塞。

“根子!张嘴!吃药!这是未来的神药,吃了就好了!吃了就能见着诺诺了!”

李根躺在张龙的怀里,身体因为高烧而剧烈地抽搐着。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了,牙关紧咬,那些珍贵的胶囊塞不进去,和着嘴角溢出的白沫,散落在满是泥泞的雪地上。

“水……给老子水……”张龙慌乱地抓起那瓶矿泉水,用嘴咬开盖子,含了一大口,对着李根的嘴硬生生地度了进去。

冰凉的水,混着苦涩的药粉,终于流进了李根的喉咙。

“咳咳……咳……”

李根剧烈地咳嗽起来,胸膛像拉风箱一样起伏。他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原本清澈如水的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层灰败的死气,瞳孔有些涣散,找不到焦距。

“连……连长……”

这一声呼唤,轻得像是一片即将落地的雪花。

“哎!连长在!连长在这儿!”张龙连忙把耳朵贴到李根的嘴边,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李根滚烫的脸上。

“俺……俺是不是……走不动了……”李根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俺没用……俺给连长……丢人了……”

“没丢人!谁说你丢人老子毙了他!”张龙紧紧抱着这个只有十五岁的孩子,像是要用自己的体温去留住那个正在飞速流逝的生命,“你是英雄!诺诺说了,你是英雄!咱们还要去泸定桥呢,还有三十里!就三十里了!到了桥头,就能看见诺诺,就能吃肉包子了!”

听到“诺诺”两个字,李根那灰暗的眼中,竟然奇迹般地亮起了一丝光彩。

他颤巍巍地抬起那只满是冻疮和泥垢的右手,费力地伸进贴身的衣兜里。

他在掏东西。

张龙屏住呼吸,看着他。

过了好久,李根终于掏出来了。

那是一颗大白兔奶糖。

糖纸已经被体温捂得有些发皱,边缘也被磨损了,但这颗糖,他一直没舍得吃。那是诺诺给他的,他说要留到最苦的时候吃,或者留到胜利的时候吃。

“连长……”李根看着手里的糖,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弱、却又纯净得让人心碎的笑容,“俺……俺想吃糖……俺嘴里苦……”

“吃!咱们吃!”张龙颤抖着手,帮他剥开那张画着小兔子的糖纸。

乳白色的奶糖露了出来,散发着一股与这血腥战场格格不入的甜香。

张龙把糖送到李根嘴边。

李根张开干裂起皮的嘴唇,轻轻含住了那颗糖。

甜味在口腔中化开。

那一瞬间,这个十五岁的少年,仿佛不再身处这冰天雪地的绝境,不再忍受着断腿烂肉的剧痛。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光怪陆离的梦里,看到了那个灯火通明的超市,看到了那个穿着粉色羽绒服的小妹妹。

“甜吗?”张龙哽咽着问。

“甜……”李根含糊不清地应着,眼角滑落一滴清泪,“真甜啊……这就是……未来的味道吗……”

“是!这就是咱们要建的新中国!以后咱们的娃娃,天天都能吃这个!”张龙哭着吼道。

李根似乎满足了。他的眼神开始飘忽,视线越过张龙的肩膀,看向那漆黑的夜空。

“连长……俺看见了……”

“看见啥了?”

“俺看见……好多灯……好亮……那是金陵吗?那是北平吗?”李根的手指在虚空中抓挠着,似乎想要抓住那些并不存在的光点,“真好看啊……楼那么高……车那么快……娃娃们都背着书包……没人打仗了……”

那是回光返照。

张龙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碎了。他知道,根子在看那个他用命换来的未来,那个他永远也无法抵达的盛世。

“根子!别睡!看着连长!”张龙拼命摇晃着李根,“那是咱们要去的地方!咱们一起去!老子背你!老子背你去!”

张龙猛地把李根背在背上,不顾自己也已经磨烂的双脚,发疯似地站起来。

“全连听令!急行军!目标泸定桥!谁也不许掉队!!”

他背着李根,在这泥泞的山路上狂奔。

李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是一把枯柴。长征这一路,他早就瘦脱了相。可背在张龙身上,却又重如泰山。因为这背上的,是红军的希望,是未来的种子。

“连长……放俺下来吧……”李根伏在张龙的背上,气息越来越微弱,滚烫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冷,“俺不行了……俺会拖累大家的……泸定桥……要抢时间……”

“闭嘴!老子是连长!老子说了算!”张龙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脚下的泥水溅满了全身,“咱们有七天之约!诺诺在等着咱们!你要是敢死在半路上,就是失约!就是逃兵!”

“逃兵……俺不当逃兵……”李根喃喃自语,“俺是英雄……诺诺妹妹说……俺是英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突然,李根在张龙背上动了一下。他费力地把手伸向张龙的脸,想要帮连长擦去脸上的汗水和泪水,可手伸到一半,却无力地垂了下去。

“连长……俺的手……脏……”

李根看着自己那双黑乎乎、流着脓血的手,眼中满是惶恐和自卑。

“俺这样去见诺诺妹妹……会吓着她的……她那么干净……那么好看……”

“俺想洗洗……连长……俺想洗洗脸……换身新衣裳……”

张龙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站在风雪中,仰起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鸣。

洗洗脸。换身新衣裳。

这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在临死前唯一的愿望。他不想带着这一身血污和恶臭去见那个代表着美好的未来。他想干干净净地走,想体体面面地去赴那个盛世之约。

可是,这荒山野岭,哪来的热水?哪来的新衣裳?

他们只有这一身破烂不堪、爬满了虱子的军装,只有这一身洗不净的硝烟味。

“根子……”张龙把李根放下来,让他靠在一棵树上。

他从怀里掏出那瓶还没喝完的矿泉水,那是来自2024年的纯净水。

“洗!咱们洗!”张龙颤抖着倒出水,倒在自己那双粗糙的大手上,然后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擦拭着李根满是污垢的脸庞。

冰凉的水洗去了泥土,露出了少年原本清秀却苍白的脸庞。

“干净了……根子,干净了……”张龙哭着说,“咱们根子最俊了……诺诺见了肯定喜欢……”

李根费力地睁开眼,看着张龙,又看了看自己被擦干净的脸,嘴角微微上扬。

“连长……那个糖纸……给俺……”

张龙连忙从李根手里接过那张大白兔奶糖的糖纸。

“这个……给诺诺妹妹……”李根的声音已经细若游丝,“告诉她……俺吃了……真甜……俺没骗她……俺乖乖吃饭了……”

“还有……告诉她……谢谢她叫俺英雄……这辈子……值了……”

“俺会在天上……看着她长大……看着咱们的国家……变好……”

李根的手,紧紧攥着张龙的衣角,用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

“连长……替俺……多看一眼……新中国……”

那只攥着衣角的手,缓缓松开了。

那双望着夜空、望着虚幻中盛世灯火的眼睛,慢慢失去了光彩。

风,停了。

只有不远处大渡河的咆哮声,像是在为这个年轻的生命奏响最后的挽歌。

“根子?根子?!”

张龙轻轻晃了晃怀里的人。

没有回应。

那个会喊他连长、会把最好的干粮省下来、会因为诺诺一句“哥哥”而哭鼻子的十五岁少年,在这个距离泸定桥只有三十里的寒夜里,永远地睡着了。

他没能走到终点。

他没能赴那个七日之约。

他倒在了黎明前的黑暗里,怀里揣着那颗来自未来的糖,带着对盛世的无限眷恋,化作了这漫漫长征路上的一座丰碑。

“啊————!!!”

张龙抱着李根渐渐冰冷的尸体,跪在泥水里,对着苍天,对着大地,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这吼声,凄厉,悲怆,充满了不甘与愤怒。

为什么?!

为什么老天爷这么残忍?!

明明只差一点点!明明只要再坚持一天!

明明那个美好的未来就在眼前,为什么偏偏不让他看一眼?!

周围的战士们围了上来。这些铁打的汉子,此刻一个个摘下了军帽,泪水无声地流淌。

王铁团长走了过来。他看着李根那张洗干净的脸,看着他嘴角残留的那一丝满足的微笑,那只独臂在风中剧烈地颤抖。

他缓缓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张印着他106岁照片的报纸,轻轻盖在了李根的身上。

“盖上吧……”王铁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沙砾,“这是未来的福气……让这福气,给这孩子暖暖身子……”

“根子,你先走一步。”王铁抚摸着李根冰冷的额头,“去前面探探路。等咱们到了那边,还做你的兵,还让你给咱们发报!”

张龙死死地盯着李根的脸,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

突然,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抹去脸上的泪水,眼神变得比野兽还要凶狠。

他弯下腰,再次将李根的尸体背了起来。

“连长……让根子入土为安吧……”老马哭着劝道。

“不!!”张龙一声暴喝,眼中杀气腾腾,“他说过要去泸定桥!他说过要去见诺诺!老子答应过他!决不食言!!”

“他是老子的兵!就是死!老子也要背着他走到泸定桥!老子要让他看着咱们把那座桥拿下来!!”

“全连听令!!”张龙背着尸体,拔出驳壳枪,枪口直指苍穹,“跑步前进!!谁要是敢掉队,老子毙了他!!”

“杀!!”

这支刚刚失去战友的队伍,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那是悲愤,是仇恨,是誓死也要完成遗愿的疯狂。

他们背着牺牲的战友,在这崎岖的山路上,向着大渡河,向着泸定桥,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

第七日。清晨。

大渡河,泸定桥。

滔滔江水如万马奔腾,拍打着两岸的峭壁,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十三根铁索,横跨在激流之上,在寒风中晃晃悠悠,像是一张吞噬生命的巨口。

对岸,敌人的机枪阵地喷吐着火舌,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在铁索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到了……根子,咱们到了……”

张龙趴在桥头的掩体后,背上依然背着李根早已僵硬的尸体。他满脸是血,那是刚才突围时被弹片划伤的,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把李根轻轻放下,让他靠在石头上,脸朝着铁索桥的方向。

“看清楚了,根子。”张龙指着那十三根光秃秃的铁索,“这就是泸定桥!这就是咱们要去的地方!”

“团长!那个盒子!那个盒子亮了!!”

突然,虎子指着王铁怀里那个黑色的平板电脑,大声喊道。

王铁猛地掏出平板。

只见那屏幕上,原本红色的倒计时,此刻已经归零。

【距离物资投放:00:00:00】

【地点:泸定桥桥头】

【连接中……】

滋滋——

一阵熟悉的电流声响起。

紧接着,就在张龙和李根尸体旁边的空地上,空气突然剧烈地扭曲起来。

一道刺眼的光芒,毫无征兆地在枪林弹雨中炸开。

那光芒太亮了,亮得让对岸的敌人都下意识地停止了射击。

在这光芒之中,一个巨大的、闪烁着霓虹流光的漩涡缓缓成型。

而在这个漩涡的最中心,一个让所有人都魂牵梦绕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无比清晰地穿透了战场的喧嚣,穿透了九十年的岁月,在每一个红军战士的耳边炸响:

“叔叔!!根子哥哥!!诺诺来给你们送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