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2-03 06:01:46

腊月二十四,小年。

北京城的年味儿被压在厚厚的积雪下,透不出几分。各衙门封印,官员归家,唯有几处地方还亮着灯、冒着烟。

西山脚下那几间破瓦房,如今有了新名号:天工院。一块木牌子歪歪斜斜挂在门口,字是宋应星亲手写的,漆还没干透就被冻住了。

院子里热气蒸腾。三座土窑冒着青烟,窑前堆着焦炭、生铁、木柴。二十多个雇工分成三班,昼夜不停地鼓风、投料、出渣。铁水在坩埚里翻着暗红色的泡,像地底涌动的岩浆。

“退!退!浇了!”

赵铁匠嘶哑着嗓子吼。四个壮汉用铁钳抬起坩埚,滚烫的铁水倾入泥范,嗤嗤作响,白烟腾起一人多高。

这是第七炉了。前六炉出的齿轮,要么有砂眼,要么尺寸不对,要么淬火时开裂。废铁堆在墙角,已经像座小山。

宋应星蹲在废料堆前,用铁棍拨拉着那些残次品。他眼睛里全是血丝,脸上沾着煤灰,棉袍下摆被火星烧出好几个洞。

“宋大人,歇会儿吧。”赵铁匠递过来一碗热水,“这活儿急不得。”

“急。”宋应星接过碗,水太烫,他只抿了一口,“皇上等着看结果,灾民等着吃饭,工部...工部等着看笑话。”

他说的是实话。工部尚书崔呈秀虽然称病,但工部上下对天工院的态度,像腊月的冰。物料采买被刁难,工匠招募被设卡,连买几车煤都要被盘问三遍。要不是有皇帝的手谕和内帑银子顶着,这院子早关门了。

“可这铁...”赵铁匠指着那些废料,“咱们用的已经是上等闽铁了,但做这么精细的齿轮,还是...”

“不是铁的问题。”宋应星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前。台上摊着一张新图纸,是他昨晚画的,对齿轮的齿形做了修改——更宽、更深,承力更好,但精度要求降低了。

“改方案?”赵铁匠凑过来看。

“不改不行。”宋应星手指敲着图纸,“先做出能转的,再做出转得好的。饭要一口一口吃。”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马蹄声。几匹快马停住,为首的是个年轻宦官,后面跟着几个锦衣卫。

“宋应星接旨——”

院子里所有人跪倒。

宦官展开黄绫,尖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天工院督办宋应星,夙夜勤勉,朕心甚慰。特赐御酒一坛、羊肉二十斤、白米十石,以犒劳匠人。另拨内帑银一千两,供采买急用。钦此。”

念完,宦官换了口气,低声道:“宋大人,皇上还有口谕。”

“臣恭听。”

“皇上说:齿轮可慢转,人心不可冷。年关将近,给匠人们发双份工钱,让他们过个好年。”

宋应星鼻子一酸:“臣...领旨谢恩。”

锦衣卫把东西搬进来:酒坛用红布封着,羊肉冻得硬邦邦,米袋堆成小堆。还有一口小箱子,打开是白花花的银子。

雇工们眼睛都直了。他们大多是灾民,几个月没闻过肉味,更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宋大人,这...”赵铁匠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皇上的恩典。”宋应星深吸一口气,“今天加餐,炖肉。工钱...每人再加五百文。”

院子里爆发出欢呼声。几个年轻雇工甚至跪下来朝北京城方向磕头。

宦官临走时,把宋应星拉到一边:“宋大人,皇上龙体欠安,但日日问天工院的进展。您这儿...到底什么时候能成?”

宋应星看着院子里那些期待的脸,咬牙道:“请公公回禀皇上:腊月二十八,第一台样机试转。”

“好!”宦官翻身上马,“咱家等着喝您的庆功酒!”

马队走远了。宋应星转过身,看着院子里的人。

“都听见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腊月二十八,只剩四天。成了,天工院就能活下去,大家就有长久的活计。不成...”

他没说下去。

“宋大人!”一个年轻雇工站出来,脸被炭火烤得通红,“俺们拼了!四天四夜不睡,也要把它弄出来!”

“对!拼了!”

“不能让皇上失望!”

声音此起彼伏。宋应星眼眶发热。

“好。”他重重点头,“那咱们就拼一把。”

接下来的四天,西山脚下这间院子,灯火彻夜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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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里,乾清宫的灯火也亮到深夜。

李哲靠在榻上,一边咳,一边批奏章。面前堆着三摞:一摞是各地灾情急报,一摞是边关军情,还有一摞是言官弹劾。

弹劾的对象五花八门:有弹劾宋应星“僭越乱制”的,有弹劾温体仁“媚上欺下”的,最多的还是弹劾皇帝本人——“操切”“擅权”“不恤臣工”。

他拿起最上面一份,是都察院御史黄宗昌的新奏章。这次不是劝谏,是警告:

“...陛下破格用宋应星,已开恶例。今闻其于西山聚众数百,私铸铁器,形同造作。若天下人群起效仿,则朝廷威仪何存?工匠贱业,若皆可因奇技而得官,则士子寒窗十年,所为何来?臣恐此举摇动国本,伏乞陛下三思...”

李哲把奏章扔到一边,冷笑:“工匠贱业?没有工匠,他住的房子谁盖?他穿的衣服谁织?他写字用的纸谁造?”

王承恩在一旁小心道:“皇爷,黄御史是东林后进,清流领袖,他的话...代表不少人的想法。”

“朕知道。”李哲又咳了一阵,“所以他们才要拼命反对。因为一旦工匠可以当官,他们那些四书五经、诗词歌赋,就不值钱了。”

他拿起另一份奏章,是陕西巡抚孙传庭的。字迹刚劲,内容简练:

“臣启:高迎祥部已窜入汉中,臣正调兵围剿。然粮饷不济,士卒有怨。闻朝廷查陕赈案,地方官吏惶惶,政事几近停滞。臣请陛下速决此案,以安人心。另,延安知府张辇之死确有蹊跷,臣已密捕其幕僚三人,正在审讯。”

总算有个好消息。孙传庭是明末少有的能臣,历史上他就在崇祯八年大败高迎祥。现在有了更充足的情报和略微改善的装备,胜算应该更大。

“批给孙传庭:放手去干,粮饷朕来想办法。张辇案的人犯,审出结果直接密报朕,不必经过三司。”

“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