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时,沟口外那片空地上已经摆好了一张粗糙的木桌。
说是桌子,其实就是块门板架在石头上——从坞堡废墟里拖来的,边缘还有烧焦的痕迹。桌两侧各摆了三块石头当凳子,除此之外空无一物。这简陋到极致的布置,却有种奇异的仪式感。
沈墨坐在面向沟口的一侧,身后站着陈五和赵猎户。两人都带着武器——陈五握着一杆削尖的竹矛,赵猎户的猎弓搭在肩上。他们身后更远处,徐元亮带着几个青壮隐在岩洞口的阴影里,既是护卫,也是见证。
对面,官兵营地有了动静。
先出来的是十名全甲士兵,分列两侧,长矛拄地。然后是四个亲兵,簇拥着那名军官——他已经换了身干净衣服,但脸上擦伤还在,走路时左腿微跛,显然是昨天落马时扭伤的。
最后出现的,是三个人。
一个中年文士,穿着深青色道袍,面容清癯,手里捏着串念珠。一个锦衣卫装扮的武官,腰佩绣春刀,眼神像刀子。还有一个……
沈墨瞳孔微缩。
那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约莫四十岁,穿着藏青色贴里(明代宦官常服),外罩一件比甲。他走路时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不大,但异常锐利,看人时像要把你从里到外剖开。
三人走到桌对面,却没有立刻坐下。宦官打量着沈墨,又看了看桌上的木牌——那是昨晚从探子身上搜出的,此刻正摆在桌面正中。
“咱家姓曹。”宦官终于开口,声音尖细但清晰,“宫里当差的。这位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张试百户,这位是兵备道衙门的刘师爷。”
他每介绍一个,被点到的人就微微颔首。姿态做足了,但沈墨注意到,三人的站位很有意思——曹太监居中稍前,张试百户在左后侧,刘师爷在右后侧。这不是简单的座次,是权力结构的外化。
“沈墨。”沈墨报上名字,没加任何头衔,“这些人的头儿。”
“头儿?”曹太监笑了,笑意没到眼底,“沈先生过谦了。能指挥三十几个难民,用落石伤我六十精兵,还能在咱家眼皮底下救人放人——这可不是普通‘头儿’能干出来的。”
话里带刺,但语气平和。这是个谈判老手。
“过奖。”沈墨面不改色,“只是为了活命。”
“活命的方式有很多。”曹太监在石凳上坐下——他坐下的动作很慢,先用手帕擦了擦凳子,仿佛那上面有什么脏东西。“投降也能活命,逃窜也能活命。沈先生偏偏选了最险的一条路——跟朝廷作对。”
“朝廷?”沈墨抬眼,“曹公公说的是哪个朝廷?是北京城里那个快要发不出饷的朝廷?还是九边那些喝兵血吃空饷的朝廷?又或者……”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是东厂那个,为了抓一个‘异端’可以调百名边军,却对即将破关的建虏视而不见的朝廷?”
空气瞬间凝固。
张试百户的手按上了刀柄。刘师爷的脸色白了。就连曹太监脸上那层假笑也僵了一瞬。
“沈先生,”曹太监慢慢地说,“有些话,说出来是要掉脑袋的。”
“脑袋?”沈墨笑了,笑得很冷,“曹公公,我们三十四个人,脑袋早就别在裤腰带上了。区别只在于,是今天掉,还是明天掉。是死在你们刀下,还是过几天死在建虏刀下。”
他往前倾身,手按在桌面上:“公公从大同来,应该比我更清楚——喜峰口那边,建虏的探马已经过了多少波?蓟镇的兵额空了多少?朝廷拨的饷银,有几成真到了士兵手里?”
一连串问题,像锤子砸在桌上。
曹太监沉默了。他盯着沈墨,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审视之外的东西——惊讶,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趣。
“沈先生对边事很熟?”
“略知一二。”沈墨靠回石凳,“我还知道,最多十天,建虏大军就会破关而入。到时候,从遵化到通州,一路烽火。北京城会戒严,九边会震动,皇上会下罪己诏——但这些,跟你们现在要做的事比起来,似乎都不重要?”
他在试探。试探东厂这次行动的优先级,试探曹太监的真实目的。
果然,曹太监没接边事的话茬,反而问:“沈先生这些见识,从何而来?”
终于问到核心了。
“书上看来的。”沈墨给出早就准备好的答案,“《大明一统志》《九边图说》《武备志》,还有历年的邸报。只要会读,会想,就能看出些端倪。”
“可那些书,”刘师爷忍不住插话,“寻常百姓看不到。”
“我是驿卒。”沈墨说,“驿站里什么人都过,什么话都传。况且……”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昨晚用炭笔画的简易地图,上面标了几个点。
“这些东西,书上可没有。”
曹太监接过地图,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纸上画的是野人沟周边地形,但不止是地形——还标出了可能的伏击点、水源、隐蔽通路、以及……三条绕过官军防线进出沟谷的秘径。每条秘径都有详细注解:某处崖壁有裂缝可攀,某处灌木丛后有山洞连通,某处溪流下暗藏通道。
这不是地图,是战术手册。
“沈先生这是何意?”曹太监抬眼,声音里有压抑的震惊。
“诚意。”沈墨说,“这张图,足够你们派小股部队渗透进来,或者……把我们困死在里面。我把它给你,是想告诉你两件事。”
他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我清楚自己的处境。第二,我选择谈判,不是因为没有退路,而是因为不想两败俱伤。”
完美的谎言。一半真一半假——秘径是真的,但所谓“选择谈判”是假的。沈墨心里清楚,真被长期围困,他们撑不过五天。
但谈判的艺术,就在于让对方相信你有底牌。
曹太监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击。最后,他抬起头:“沈先生想要什么?”
进入正题了。
“三个要求。”沈墨说,“第一,我们这些人,要一个合法身份。不是军户,不是匠户,是良民。有路引,能在州县间走动。”
“第二,我们需要一块地。不用大,能开荒种田就行。但位置要我们选——不能是卫所屯田,不能是士绅庄园。”
“第三,”他顿了顿,“我要见一个人。”
“谁?”
“孙承宗。”
这三个字一出,对面三个人同时色变。
孙承宗,前内阁首辅,帝师,辽东经略。虽然崇祯二年已罢官回乡,但在朝在野的影响力依然巨大。更重要的是——他是主战派领袖,东林党大佬,跟阉党是死对头。
曹太监的脸色彻底沉下来:“沈先生这是……要投东林?”
“我谁也不投。”沈墨摇头,“我要见孙阁老,是因为有些话,只能跟他说。有些事,只有他能办。”
“什么事?”
沈墨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向沟谷深处,那里,岩洞口隐约有人影晃动——是徐元亮在带人操练,虽然只是简单的队列练习,但已经有模有样。
“曹公公,”他转回头,声音很轻,“你信不信,给我三百人,三个月时间,我能练出一支能跟建虏野战而不溃的兵?”
死寂。
连风声都停了。
曹太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他身后的张试百户却忍不住嗤笑:“三百打建虏?沈先生怕不是疯了。辽兵十万,尚不敢出城野战……”
“所以辽事才会糜烂至此。”沈墨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用城墙把自己围起来,等别人来打,这是取死之道。建虏骑兵来去如风,你守得住这里,守不住那里。今天劫这个堡,明天破那个城——耗都耗死你。”
他站起身,走到空地边缘,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起来。
“建虏打仗,靠的是骑兵冲阵,弓箭覆盖。明军呢?火器笨重,装填慢;步兵结阵,移动慢;骑兵……还有骑兵吗?”
树枝在地上划出简单的阵型图。
“但如果,我们有这样一种兵:一人双马,甚至三马。不穿重甲,只着轻便棉甲或皮甲。武器以弓弩为主,配短刀、铁骨朵。作战时,三十人一队,五队一哨,三哨一营。不结大阵,以小股多路袭扰。敌进我退,敌退我追,敌驻我扰,敌疲我打。”
他抬起头,看着张试百户:“你说,这样的兵,跟建虏打,胜算几何?”
张试百户愣住了。他是锦衣卫,不是边军,但基本的军事常识还有。沈墨说的这种战法……听起来匪夷所思,但仔细想想,竟然真有可行性。
“这……这是蒙古人的打法。”刘师爷喃喃道。
“对。”沈墨点头,“就是蒙古人的打法。但蒙古人衰落了,为什么?因为他们只有骑射,没有纪律,没有组织。我们要做的,是把蒙古人的机动,和明军的纪律结合起来。”
他扔掉树枝,走回桌边:“这样的兵,不需要多,三千人足矣。以三千骑为锋矢,配以步兵、车营、火炮为后盾。建虏来,我避其锋芒,袭其粮道;建虏走,我衔尾追击,蚕食其部。不用决战,只要让他每次入寇都损兵折将,得不偿失——三年,最多五年,建虏就不敢再轻易入关了。”
一番话说完,空地上一片寂静。
曹太监死死盯着沈墨,像是在看什么怪物。刘师爷手里的念珠忘了捻。张试百户的手还按在刀柄上,但手指松了。
良久,曹太监缓缓吐出一口气。
“沈先生,”他说,“你这番话,够杀十次头了。”
“但公公没动手。”沈墨微笑,“为什么?”
因为价值。
这四个字没说出来,但在场的人都懂。一个“狂生”说这些话,是找死。但一个能搭桥、能建墙、能设计陷阱、还能说出这番军事见解的人说这些话……就是另一回事了。
“你要见孙阁老,”曹太监终于说,“是为了跟他说这些?”
“不止。”沈墨说,“还有些东西,要当面给他看。”
“什么东西?”
沈墨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这次是昨晚熬夜画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简图。
曹太监接过,只看了一眼,呼吸就急促起来。
纸上写的是:
《论新式火铳改良七法》
《简易火炮铸造工艺》
《火药颗粒化制作流程》
《铁芯铜体炮可行性分析》
《燧发枪机原理草图》
每一条都只有标题和简要说明,没有细节。但光是这些标题,就足以让任何懂军事的人心跳加速。
“这些……”曹太监的手在抖,“沈先生从何处得来?”
“自己想的。”沈墨面不改色,“驿站无聊时,就爱琢磨这些。有些是看西洋传教士的书,有些是听老兵讲故事,还有些……就是瞎想。”
“瞎想?”张试百户忍不住凑过来看,只看了一眼,眼珠子就瞪圆了,“这、这铁芯铜体炮——你知道一门铜炮要多少银子吗?换成铁芯铜体,造价能减三成!还有这火药颗粒化……什么意思?”
“意思是,让火药燃烧更均匀,威力更大,残渣更少。”沈墨简单解释,“具体做法,要见孙阁老才能说。”
这是赤裸裸的吊胃口。但有效。
曹太监盯着那页纸,像是要把它看穿。良久,他抬起头:“沈先生,这些东西,给兵部,给工部,一样可以……”
“然后呢?”沈墨冷笑,“被束之高阁?被某个郎中拿去邀功?还是被工匠偷了卖给建虏?”
他摇摇头:“这些东西,必须交给真正想用、能用、敢用的人。孙阁老罢官前是辽东经略,现在虽然闲居,但门生故旧遍布九边。只有他,能把这些东西变成真东西。”
话说到这份上,意图已经很清楚了——沈墨要搭上孙承宗这条线,而东厂,成了中间的桥梁。
曹太监陷入了沉思。他在权衡——一边是“异端”的潜在风险,一边是可能的巨大功劳。如果沈墨真能拿出那些“奇技”,如果真能练出新军,如果真能改善火器……
那这份功劳,足以让他从一个小档头,升到掌刑千户,甚至提督东厂。
但风险同样巨大。私通东林,结交罢官大臣,这在哪朝哪代都是大忌。况且,沈墨这个人太危险——他懂得太多,想得太深,而且……根本不怕死。
“公公,”刘师爷小声提醒,“此事关系重大,是否先禀报……”
“禀报谁?”曹太监打断他,“禀报厂公?然后让司礼监、让内阁、让满朝文武都知道,东厂在跟一个‘异端’谈条件?”
他站起身,在空地上踱了几步。最后,停住。
“沈先生,”他转身,“你的前两个要求,咱家可以做主。身份、路引、一块荒地——这些都不难。但第三个要求……”
他顿了顿:“孙阁老在保定高阳老家,离此五百里。这一路上,要过多少关卡,见多少人,瞒不住的。”
“所以需要公公帮忙。”沈墨说,“东厂办事,总有些……特殊渠道。”
“那也得有个名目。”曹太监说,“押解要犯?护送匠人?还是什么?”
沈墨笑了。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公公就说,”他缓缓道,“东厂丁字房查获白莲教余孽,缴获妖书若干、异器数件。因涉及边镇防务,需请致仕老臣鉴别——孙阁老曾任辽东经略,最合适不过。”
曹太监的眼睛眯了起来。
好计。一石三鸟。
第一,给了东厂行动的名目——查办白莲教,政治正确。
第二,把沈墨和他的“异术”包装成“缴获物”,既解释了来源,又控制了传播范围。
第三,把孙承宗拉进来,但用的是“协助鉴别”的名义,避开了私交的嫌疑。
“妖书?异器?”曹太监问。
沈墨从怀里掏出第三样东西——一本手订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格物初探》。里面只有十几页,用炭笔写了些基础物理学概念:重力、杠杆、浮力、光的折射……
简单,但足够“妖异”。
“至于异器,”沈墨说,“给我两天时间,我能做出几样来——保证公公没见过。”
曹太监接过册子,翻了翻,手又抖了。
不是害怕,是激动。
这些东西……如果真的……
“好。”他终于说,“咱家应了。两天后,咱家派人来取‘异器’。同时,给你们办身份、路引。至于地……”
他看向刘师爷。
刘师爷连忙说:“蔚州卫有处荒屯,原驻军五十户,去年瘟疫死绝了,一直空着。离此三十里,有山有水,能开荒,也隐蔽。”
“就那里。”曹太监拍板,“沈先生,两天后,你们搬过去。咱家会派一队人‘护送’——名义上是看管白莲教余孽,实际上是保护。到了地头,你们安心住下,该种田种田,该练兵练兵。等时机成熟,咱家安排你去见孙阁老。”
条件谈妥,气氛顿时缓和。
曹太监甚至露出了一丝真诚的笑容:“沈先生,咱家有个问题,纯属好奇——你就不怕咱家翻脸不认账?出了这沟,天高皇帝远,咱家有一百种方法让你消失。”
沈墨也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一个竹筒,筒口用泥封着,上面插着一根浸了油的麻绳。
“炸药。”沈墨轻描淡写地说,“简易版,威力不大,但足够把这张桌子,还有桌边的人,炸上天。”
他把竹筒放在桌上,推给曹太监:“公公可以检查。”
曹太监脸色变了变,没敢碰。
“当然,这只是第一层。”沈墨继续说,“第二层,是岩洞里那些伤员——我已经跟他们说了,如果我一去不回,或者回来时少了零件,就告诉他们,是东厂的曹公公灭的口。”
“第三层,”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是沟里那几条秘径。如果我死了,我的人会从秘径散出去,把今天谈判的内容,还有公公答应的事,写成几百份传单,撒遍大同、宣府、保定。到时候,就算公公杀光他们,消息也拦不住了。”
三层保险。物理的、心理的、舆论的。
曹太监盯着沈墨,看了很久很久。最后,他忽然笑了,笑出声来。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沈先生,咱家开始明白,为什么你会是‘异端’了——正常人,想不出这么多弯弯绕。”
他站起身,拱手:“两日后,再见。”
谈判结束。
官兵开始撤营。伤员被抬走,尸体被运走,连血迹都用土盖了。一个时辰后,沟口外空空如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张简陋的木桌还留在原地,见证着刚才那场决定三十四人命运的谈判。
岩洞里,所有人围了上来。
“先生,谈成了?”徐元亮声音发颤。
“成了。”沈墨点头,“但只是开始。”
他看向洞外,阳光正烈。
“接下来两天,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收拾东西准备搬家。第二,给东厂造‘异器’。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选出第一批,跟我学杀人的人。”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