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是第一个归来的感觉。
不是现代实验室爆炸时那种灼热的、瞬间的剧痛,而是渗入骨髓的冷,混着皮肉撕裂的钝痛,像锈蚀的刀子在一寸寸割开她的后背。
沈卿宁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破败的青灰屋顶,蛛网在墙角结成了厚厚的茧。
寒风从糊着破纸的窗棂钻进来,破纸哗哗作响,像垂死之人的喘息。
她,代号“毒凰”的二十一世纪顶尖毒医,此刻应该已经和那个跨国毒枭的据点一起化为灰烬。
现在,这是在什么地方。
但紧接着,另一段记忆如决堤的洪水般涌来。
镇北将军府,嫡长孙女沈卿宁。
痴傻,欺凌。
还有高烧那晚,母亲冰凉的手抚过她的额头,声音带着哭腔:“宁儿,活下去,等娘接你回家。”
两段记忆,同一个名字,同一张脸。
沈卿宁的呼吸急促起来。
不是像穿越,这个身体的感觉太熟悉了,每一处旧伤的位置、指节的薄茧、甚至腕上那只从小戴到大的银镯,都透着该死的熟悉感。
头痛欲裂。
现代的记忆锋利清晰:实验室、毒药配方、枪械拆解、格斗技巧。
而古代的记忆却蒙着一层雾,尤其在父母失踪后的部分,只剩零星的碎片。
馊饭的味道、拳脚落在身上的闷响、沈梦瑶尖利的笑声。
她艰难地抬手,看向腕间的银镯。
镯子古朴无华,是她记忆中母亲给的护身符。
但此刻,镯身内侧隐约浮现出极淡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百毒玲珑戒,这个名字突兀地出现在脑海,伴随着模糊的画面:
三岁的生辰,母亲握着她的手轻触镯子,温柔地说:“宁儿,待你三魂归位之日,它会告诉你一切。”
归位?所以我不是穿越,而是回家?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
如果真是这样,那将她部分魂魄送走的人是谁?为何要这么做?父母真的只是失踪吗?
“小姐,您醒了?”怯生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卿宁猛然回神,将所有惊涛骇浪压入眼底。
她循声望去,一个面黄肌瘦的小丫鬟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春桃,原主记忆里唯一对她好的人。
她没说话,只是模仿着记忆中痴傻原主的模样,呆滞地眨了眨眼。
目光却已如手术刀般扫过屋内:
硬板床、霉味薄被、墙角堆积的灰尘,以及春桃手中那碗散发着异样气味的药汤。
软筋草,慢性毒,长期服用会肌肉萎缩、精神萎靡。
现代毒医的知识瞬间给出判断。
下毒者很小心,用量微乎其微,若非她嗅觉经过特殊训练,根本察觉不到。
“小姐,喝药吧。”春桃将药碗递过来,眼中是真切的担忧。
沈卿宁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三秒,没有躲闪,没有心虚。
但这不代表无辜,只能说明要么她真的不知情,要么演技太好。
她笨拙地伸手去接,指尖无意一颤,药汤溅出几滴。
春桃慌忙放下碗,用袖子去擦她的手。
就在这一瞬间,沈卿宁的指尖掠过枕边,那里藏着一枚她醒来时就摸到的银针。
针身细如牛毛,材质特殊,是她记忆中从未见过的东西,却握在手里无比熟悉。
像是有人特意为她准备的。
她垂下眼,接过药碗,在春桃转身收拾的刹那,银针悄无声息地滑入汤中。
针尖微颤,将软筋草的毒素尽数吸附。
然后她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汤滑过喉咙,残余的药力确实有消炎之效。
但比身体更痛的,是心中翻涌的疑云:谁在给她下毒?柳氏母女吗?可软筋草虽阴毒,却需要长期服用才能见效。原主痴傻多年,若真想让她死,何必用这种慢性的法子?除非有人不想让她死,只想让她永远做个废物。
“小姐真乖。”春桃接过空碗,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您饿了吧?奴婢去给您找些吃的。”
“饿。”沈卿宁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春桃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小、小姐?您……您说话了?”
沈卿宁没理会她的震惊,只重复道:“饿。”
这具身体确实虚弱到了极点,胃部因长期饥饿而绞痛。
“好、好!奴婢这就去!”春桃狂喜地转身往外跑。
可她刚跑到门口,一道嚣张跋扈的声音就拦住了去路:
“急着去哪啊?一个痴傻废物,也配吃饭?”
翠儿,柳氏身边的大丫鬟,双手叉腰挡在门口。
沈卿宁抬起眼,目光冰冷却不露锋芒。
她现在太虚弱了,正面冲突毫无胜算。
“示弱,观察,收集信息。” 她在心中默念生存法则。
翠儿扬起手就要扇春桃耳光。
沈卿宁的手指微微一动。
若这一巴掌真的落下,她至少有三种方法让翠儿今夜痛不欲生,且查不出缘由。
但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娇蛮的喝声:“吵什么吵!”
沈梦瑶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
她穿着华丽的粉色襦裙,目光落在沈卿宁身上时,闪过一丝快意。
“哟,这废物醒了?”沈梦瑶嗤笑,“正好,之前打翻我茶杯的账还没算完呢!”
她对着身后两个恶奴使了个眼色:“给我打!让她长点记性!”
恶奴狞笑着上前。
沈卿宁的指尖扣紧了银针。
她能放倒这两个人,用针封穴,让他们浑身麻痹三个时辰。
但这会暴露她“不痴傻”的事实。
“值得吗?” 她快速权衡。
暴露意味着柳氏母女会提高警惕,后续下毒的手段会更隐蔽。
但不反抗,这顿毒打可能会要了这具虚弱身体的命。
就在恶奴的拳头即将落下时,沈卿宁突然抱着头,发出尖锐的、孩童般的哭喊:“疼!头好疼!娘,娘你在哪啊啊啊啊”
她蜷缩起来,浑身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这是原主记忆中,每次被打时的本能反应。
沈梦瑶愣了一下,随即厌恶地皱眉:“装疯卖傻!给我打!”
但春桃已经扑了过来,用瘦小的身体挡住沈卿宁:“梦瑶小姐!求您饶了小姐吧!她刚醒,真的受不住啊!”
“滚开!”沈梦瑶一脚踹开春桃。
就是现在。
沈卿宁在春桃被踹开的瞬间,“无意”地伸出手,指尖在沈梦瑶的裙摆上轻轻一拂。
一枚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银针,刺入了她小腿的某个穴位。
针上淬的不是毒,而是一种会在十二个时辰后发作的痒粉。
发作时奇痒难忍,但太医绝对查不出原因。
这是她现代时研究古代医典后改良的配方。
“行了行了,晦气!”沈梦瑶突然觉得小腿微微一麻,以为是撞到了什么,不耐烦地挥挥手,“今天就算了,不过这废物三天不准吃饭!谁敢给她送吃的,我打断谁的腿!”
她转身离开,翠儿等人赶紧跟上。
屋内恢复死寂。
春桃爬起来,哭着去扶沈卿宁:“小姐,您没事吧?”
沈卿宁任由她扶着,眼神空洞呆滞,心中却一片冰冷。
第一步,活下来,做到了。
第二步,弄清楚:我是谁?谁分裂了我的灵魂?谁在背后操控这一切?
她低头,看向腕间的银镯。镯子微微发烫,像在回应她的疑问。
窗外,寒风呼啸。
沈卿宁轻轻握拳,指甲陷入掌心。
这场戏,才刚刚开幕。
而这一次,她不再是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