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是个意想不到的人，户部尚书王坤的管家，打着慰问将军府遭窃的旗号，送来一份厚礼。
沈镇北在正厅接待，沈卿宁则躲在屏风后暗中观察。
王管家说话滴水不漏，先是表达了对贼人的愤慨，接着又暗示“朝中有人议论，说沈家接连出事，怕是镇国鼎不祥”，最后才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听说那贼人盗走的是北疆密道图？那可了不得，北疆如今不太平，万一地图落入蛮族或某些江湖势力手中，恐生大患啊。”
沈镇北佯装忧虑：“谁说不是呢。老夫已奏明圣上，请朝廷加派人手追查。”
“其实，”王管家压低声音，“我家老爷在刑部有些门路，或许可以帮将军暗中留意。只是需要一些那密道图的特征，才好比对。”
来了。
屏风后的沈卿宁心中冷笑。
绕了半天，这才是真实目的，确认密道图的真伪和内容。
沈镇北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说辞，含糊地描述了一番地图的特征：羊皮材质、染有陈旧血迹、标注了三条进山路线、其中一个隘口旁画了朵梅花。
听到梅花时，王管家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下。
梅花是寒梅谷的标记？还是另有含义？
送走王管家后，沈镇北回到书房，脸色阴沉：“王家果然和玄影阁有勾结。王坤那个老狐狸，是想借朝廷的手，确认地图真假，再决定下一步动作。”
沈卿宁从屏风后走出：“他们上钩了。接下来，他们要么会派人去‘验证’地图上的地点，要么会加紧对将军府的监视，防止我们有所行动。”
她停顿了一下：“祖父，寒梅谷的名额，有消息了吗？”
沈镇北从抽屉里取出一封烫金请柬：“刚到的。寒梅谷谷主亲笔，邀请沈家嫡系参加此次寒梅试炼。但……”他叹了口气，“谷主在信中说，试炼名额需通过‘初选’确定，并非直接给予。”
“初选？”
“所有收到请柬的势力，需派代表前往寒梅谷外的试炼山庄。在那里，会有一场选拔，优胜者才能获得进入寒梅洞天的资格。”沈镇北看着她，“而且，年龄限制在二十五岁以下。祖父不能陪你去。”
沈卿宁接过请柬。
请柬上用灵力书写着时间和地点：七日后，试炼山庄。 落款是一个飘逸的梅字印章，隐隐有灵气流转。
“七日后时间很紧。” 玄影阁和王家绝不会让她顺利抵达。
“我派一队精锐护卫护送你。”沈镇北道，“沈忠也跟你去，他经验丰富，能应付一些突发状况。”
“不。”沈卿宁摇头，“护卫队目标太大，容易成为靶子。我单独走，或者只带少数人，乔装改扮。”
“太危险了！”沈镇北反对。
“带大队人马更危险。”沈卿宁冷静分析，“玄影阁在暗，我们在明。人数越多，破绽越多。而且，我想亲眼看看，这一路上，到底有多少牛鬼蛇神会跳出来。”
她需要情报。
关于玄影阁的势力分布，关于哪些官员被渗透，关于寒梅谷的态度，这些，只有在险境中才能看清。
沈镇北沉默良久，最终妥协：“好。但你至少要带两个人，春桃照顾你起居，还有一个……”他犹豫了一下，“夜宸的师妹，青岚，昨日已抵达京城，正在府外客栈等候。她说奉师命，前来接应沈家后人前往寒梅谷。”
青岚？ 沈卿宁挑眉，“祖父见过她了？”
“见过了。二十岁左右，通脉境巅峰修为，剑法精妙，言谈举止确有寒梅谷弟子的风范。”沈镇北道，“她出示了寒梅谷的身份玉牌，还有夜宸的信物，半块寒梅玉佩，与你父亲留下的那半块能合上。”
听起来没什么问题。
但沈卿宁心中的警惕并未减少。
夜宸失踪三年，他的师妹突然出现，时机未免太巧。
而且，寒梅谷既然要举行试炼选拔，为何又特意派人来接应？是示好，还是监视？
“我想先见见她。”沈卿宁说。
“她在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沈镇北道，“宁儿，谨慎是对的，但也不必过于猜疑。寒梅谷与你父亲渊源极深，当年你被送走，谷中也出了力。”
沈卿宁不置可否。
人心易变，三年的空白期，足以改变很多事。
当晚，她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裙，用易容丹改变了容貌，变成一个面色蜡黄、眉眼普通的少女。
修为压制到启灵境初期，看起来毫不起眼。
春桃留在府中接应，她独自一人，从后门悄然离开将军府。
悦来客栈是京城最大的客栈之一，人来人往，鱼龙混杂。
沈卿宁混在人群中走进大堂，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坐在角落，暗中观察。
天字三号房在二楼东侧，此时房门紧闭。
她能感觉到，房内有一股不弱的气息，平稳悠长，确实是通脉境巅峰的水准。
她坐了约莫一刻钟，一个身影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那是一个身着青色劲装的女子，约莫二十岁，身姿挺拔如竹，腰间佩着一柄古朴长剑。
她容貌清秀，不算绝色，但眉眼间透着股英气，眼神清澈锐利，正警惕地扫视着大堂。
青岚，沈卿宁几乎立刻确定。
青岚走到柜台，似乎是要结账离开。
沈卿宁不动声色地起身，假装不小心撞了她一下。
“抱歉。”她压低声音，指尖却在这一瞬间，将一丝微不可察的辨心散粉末弹到了青岚的袖口。
这是她改良过的毒药，无色无味，沾肤即化。
无毒，但若对方心怀恶意或修炼阴邪功法，三个时辰后，手腕处会出现淡淡的黑线。
青岚皱了皱眉，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走向门口。
沈卿宁正要跟上，眼角余光却瞥见，大堂另一侧的阴影里，坐着一个头戴斗笠的黑衣人。
那人的目光，似乎一直追随着青岚。
有人盯梢？
她心中一动，改变方向，跟着黑衣人离开了客栈。
黑衣人脚步很快，专挑小巷走。
沈卿宁凭借着通脉境的修为和现代追踪技巧，不远不近地跟着。
穿过三条街巷后，黑衣人进了一处偏僻的宅院。
沈卿宁没有贸然靠近，她绕到宅院后方，纵身跃上一棵大树，透过枝叶缝隙向内看去。
院子里，黑衣人摘下斗笠，是个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
他对面站着另一个人，背对着沈卿宁，但看身形，有点像白天来过的王管家！
“青岚已经接触沈家了。”黑衣人低声道，“她身上有寒梅谷的接应令牌，应该不假。”
“寒梅谷到底什么态度？”王管家问，“是真心帮沈家，还是另有所图？”
“不清楚。谷主那老狐狸心思深沉，连教主都摸不透。”黑衣人道，“但教主有令，不管寒梅谷什么态度，沈卿宁必须死在去试炼山庄的路上。寒梅洞天，决不能让鼎灵进入。”
王管家点头：“路线呢？”
“青岚会带她走官道，经黑风岭、断魂崖，最后到试炼山庄。”黑衣人摊开一张地图，“我们在黑风岭设第一道伏击，如果失败，就在断魂崖动手。那里地势险要，就算有寒梅谷的人护着，也插翅难飞。”
黑风岭，断魂崖，沈卿宁记下了这两个地名。
“需要我们这边做什么？”王管家问。
“拖住沈镇北和将军府的护卫，别让他们派人接应。”黑衣人道，“朝廷那边，也请王大人多使使劲，让沿途关卡照章办事，拖延他们的时间。”
“明白。”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王管家先行离开。黑衣人则回到屋内，似乎是在写信。
沈卿宁悄无声息地从树上滑下，快速离开。
回到将军府时，已近子时。
春桃还在等她，急得团团转。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青岚姑娘一个时辰前来过，说明日一早出发，问您准备好了没有。”
沈卿宁卸去易容，喝了口茶：“她手腕上，有没有出现黑线？”
春桃摇头：“奴婢特意看了，没有。她的手腕很干净，就是虎口有练剑留下的薄茧。”
辨心散没反应，至少说明她目前没有恶意，功法也非阴邪一路。
但这不代表完全可信。
沈卿宁将今晚听到的伏击计划告诉春桃，并快速做出安排：“明天一早，你跟我一起走，但出城三十里后，我们会‘分头行动’。你跟着青岚走官道，吸引注意。我会走另一条小路，提前赶到黑风岭。”
“小姐！那太危险了！”春桃急道。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沈卿宁眼神冷静，“他们在官道设伏，小路上的防备反而会松懈。而且，我要亲眼看看，伏击的到底是什么人，实力如何。”
她需要情报。需要知道玄影阁这次派出了什么级别的高手，需要摸清他们的行动模式。
“那青岚姑娘那边……”
“暂时不告诉她。”沈卿宁道，“我需要确认她是否值得信任。如果她在明知有伏击的情况下，还坚持走官道，或者向玄影阁通风报信，那她的立场就清楚了。”
这是一场赌局。
赌青岚是友非敌，赌自己能提前识破埋伏，赌玄影阁的漏洞。
春桃咬着嘴唇，最终重重点头：“奴婢明白了。小姐，您一定要小心。”
沈卿宁拍了拍她的肩，走到书桌前，开始准备。
毒药、解药、暗器、易容道具、灵泉水、几枚应急的丹药，她将这些东西分门别类，藏在身上各处。
又将那枚墨玉令牌贴身放好。
最后，她拿起父亲留下的半块寒梅玉佩，和青岚拿过来的夜宸那半块合在一起。
玉佩完整了，上面浮现出一行小字：“寒梅谷，洗髓池，可补神魂。”
洗髓池，能修补我残缺的灵魂？
沈卿宁心中一动。
这或许就是寒梅谷愿意帮她的原因之一。
她收起玉佩，吹熄蜡烛。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明日，启程。
猎人与猎物的游戏，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