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抱着画夹立在陆家门口时,指尖仍捏着那支卷了边的旧狼毫——笔杆上刻着的“曼”字被摩挲得发亮,是妈妈生前常用的笔,上次离开时特意带回,总觉用惯的笔最称手,连画纸上的线条都能沾着熟悉的温度。门铃刚响,门几乎立刻弹开,宙斯先扑出来蹭她裤腿,蓬松的萨摩耶尾巴扫得玄关地砖“沙沙”响,鼻尖还沾着点院子里的桂花碎,浅黄的花瓣落在她牛仔裤膝盖处,像撒了把细碎的星星。陆承宇跟在后面,藏青色家居服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握着支新拆封的狼毫,浅棕色檀木笔杆在暖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像浸了半盏秋阳,笔毛蓬松得能接住光,尾端还留着新笔特有的细腻绒毛。
“特意给你选的,”他递过笔时,指尖先碰了碰她的指腹,又迅速收回,指尖沾着拆包装时蹭的细木屑,指腹还轻轻蹭了蹭笔杆中段,像是反复确认过打磨得够光滑,“檀木密度高,握久了不硌手,还能慢慢浸进手温。笔毛是七分狼毫掺三分羊毫的兼毫,比纯狼毫软些,勾线不涩,晕染时也不容易散锋。你上次说旧笔卷边、握久了指节疼,我去古籍店问了老掌柜,他说这种配比的兼毫最适合画工笔飞鸟,既能勾出细羽的纹路,又能托住淡墨的晕染。”
林晓接笔的指腹刚触到笔杆,忽然顿住——靠近笔尾两指宽的地方,竟刻着个小小的“晓”字,宋体的笔画刻得浅而匀,凹陷处被细砂纸磨得光滑,指腹划过没有半点毛刺,像天然长在了木纹理里,与旧笔上的“曼”字恰好成了一对,连刻痕的深浅都像是仔细比对过。“你……”她抬头望陆承宇,耳尖早烫得发红,连声音都轻了半截,尾音还带着点发颤,“特意找木匠刻的?”
“找巷口老周师傅刻的,他以前给书画院做过笔杆,手艺细。”陆承宇错开她的目光,弯腰摸了摸宙斯的头,指腹顺着它耳后软毛揉了揉,把沾在毛上的桂花碎摘下来,自己耳尖却也泛了点红,连耳尖的绒毛都看得清,“书房灯开了,调的是你喜欢的暖黄光,亮度也降了两档,不晃眼。画架对着落地窗,晚上能看见青菱湖的夜景,湖面的灯影比白天软些,画出来不刺眼。宙斯下午还在窗边的地毯上蹲了会儿,爪子扒着窗台看湖,像是替你占位置。”
跟着他上楼时,楼梯扶手是打磨光滑的胡桃木,指腹划过能摸到细微的木纹。宙斯亦步亦趋跟在脚边,尾巴偶尔扫过林晓的脚踝,软乎乎的毛蹭得皮肤发痒,它还会时不时抬头看她,舌头吐出来,眼睛亮得像浸了光。林晓攥笔的手轻轻发紧,檀木笔杆的温度顺着指尖漫上来,像握着团揉碎的暖光,连指节的酸胀都轻了些。推开书房门的瞬间,墨香裹着暖黄的光先扑过来——不是刺鼻的工业墨味,是掺了松烟的老墨香,混着宣纸的草木气。画架是榉木的,已经调好了角度,画布上铺着裁好的生宣,边角用镇纸压着,镇纸是块浅青的端砚,砚台里还剩着点早上磨的墨,结了层薄而亮的墨衣。
书桌靠窗放着,铺着深绿色的绒布桌布,上面摆着碟新调的颜料——石青色里掺了点银灰,瓷碟是浅白的汝窑款,指尖碰了碰瓷碟边缘,还带着点刚从冰箱拿出来的凉意。颜料表面凝着湿润的光泽,用细笔杆轻轻搅了搅,银灰细粉便在石青里旋出小漩涡,像把星光揉进了墨里,搅到第三圈时,石青和银灰彻底融在一起,变成了带着珠光的湖蓝色。旁边压着张米白色便签,是陆承宇的字迹,笔锋比平时软些:“夜里画湖景,石青掺银灰像湖水的光,你试试。调的时候多搅两下,银粉匀了才好看。旁边的小碟是赭石加藤黄,画芦苇杆刚好,不用再调了。”
“早上路过西市的颜料店,看见新到的矿物银粉,想着你或许想画夜景,就顺道买了点。”陆承宇走过来,拿起颜料碟轻轻晃了晃,银灰细粉在石青色里慢慢散开,他指尖还沾了点石青,在便签纸边缘画了个小月亮,线条软乎乎的,“我妈以前也爱晚上画湖景,总说夜里的湖水没那么亮,却更藏得住心事,笔触软点,就能把光都裹在颜料里。那时候宙斯还小,刚到家里,总趴在她脚边的绒垫上,尾巴一甩就把颜料碟碰得晃悠,墨汁洒在垫上,她也不恼,还说‘这是宙斯给画加的墨点’。”
林晓蘸了点颜料,新笔的毛果然软得刚好,笔尖落纸时,石青色顺着笔锋慢慢晕开,银灰细粉像湖面上晃荡的灯影,连晕开的边缘都带着珠光。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也是这样在灯下给她调颜料——用的是同样的汝窑碟,放在原木桌上,调笔搅得“叮当”响,妈妈总说“画画要顺着心意,夜里的颜色得软,别用太硬的笔,会戳疼纸的”。那时候她总趁妈妈不注意,蘸点白色颜料在妈妈手背上画小云朵,妈妈也不擦,就带着云朵继续调颜料,说“我们晓晓画的云,比天上的还软”。
“其实夜景的芦苇不用画太细,”她侧头时,见陆承宇正站在旁边看画,目光落在纸上的湖景里,像被吸了进去,连呼吸都轻了。宙斯则趴在他脚边,脑袋搁在他鞋面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扫着地板,把桌布的边角扫得轻轻晃。林晓忍不住多解释一句,指尖轻轻点了点纸面的空白处,“用侧锋扫几笔,笔尖少蘸点墨,再在笔尖蘸点浅灰,趁湿画,就能画出风的形状——你看,这样扫过去,浅灰和石青融在一起,边缘就软了,像芦苇在夜里被风吹得弯了腰。”
陆承宇点点头,转身从书桌抽屉里拿出木盒——盒子是老榆木的,上面刻着缠枝莲纹,打开时还带着点木蜡油的香味。他从里面摸出另一支和林晓同款的兼毫笔,也蘸了点石青色:“我试试?上次画白天的芦苇总太硬,笔锋捏得太紧,画出来的芦苇像直挺挺的竹竿,夜里的或许能软些。”他走到旁侧的画架前,手腕轻转,笔尖扫过纸面,石青色果然晕得软乎乎的,可芦苇穗子还是僵,笔尖顿得太明显,像没被风吹透的草穗。宙斯像是察觉到他的窘迫,抬起头“汪”了一声,尾巴轻轻扫过陆承宇的手腕,倒让他握笔的力道松了些,笔尖也跟着软了点。
林晓忍不住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指尖能摸到他手背上的薄茧,在虎口和指节处,和妈妈的很像,都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只是妈妈的茧更薄些,带着点颜料的痕迹。“手腕再松点,”她轻声说,带着他的手慢慢扫过纸面,指腹能感受到他手腕轻轻的颤抖,像怕碰坏了什么,“你看,手臂不用太用力,靠手腕的力道带笔,笔尖轻轻蹭过纸,穗子就软了——对,就是这样,再带点弧度,连影子都跟着晃。”
陆承宇的身体轻轻一僵,却没躲开,指腹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的手背,又迅速收回。暖灯的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连呼吸都轻了,窗外的湖水声、笔尖划纸的“沙沙”声缠在一起,宙斯则重新趴下,把脑袋埋进前爪里,尾巴圈成个圈,像怕打扰这安静。画完一根芦苇,林晓才醒过神,赶紧松开手,耳尖烫得能煎蛋,低头假装调颜料,指腹却还留着他手腕的温度。她瞥见陆承宇的耳尖也红得厉害,连握笔的手都轻轻发紧,指尖还无意识蹭了蹭刚才被她碰过的地方,像在回味什么。
“这样确实软多了。”他先开了口,声音轻得像怕碰碎什么,指尖碰了碰纸上的芦苇,又低头看了眼脚边的宙斯,嘴角带着点笑,“比我之前画的好太多,像真的在夜里晃似的。宙斯刚才好像也在帮我,尾巴扫得我手腕都松了,比我自己练半天都管用。”
林晓点点头,没敢抬头,只专心画湖面上的灯影——用极细的狼毫笔蘸了银灰,在石青色的湖面上点了些小点,点完等半干,再蘸点赭石在旁边晕了圈,像灯影在水里晃荡的光晕。新笔在手里越来越顺,檀木笔杆上的“晓”字像在轻轻发烫,和记忆里妈妈那支“曼”字笔的温度慢慢叠在一起,连握笔的姿势都跟着熟悉起来。忽然听见陆承宇又说:“我妈以前教我画画,也这样握过我的手,说‘手腕松点,别跟笔较劲,笔是跟着心走的’,那时候我总嫌她烦,觉得画画要用力才好看,现在才懂,她是怕我太急,丢了画画的软劲,也丢了心里的静气。”
林晓手里的笔顿了顿,眼眶突然热起来。她想起妈妈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夜晚,妈妈躺在病床上,还握着她的手说“以后画画别太急,慢慢来,软点的笔触才藏得住暖”,那时候妈妈的手已经没力气,却还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指腹的茧蹭得她手心疼。原来有些温柔真能跨过时光,从妈妈的手里,传到陆承宇的笔上,再漫进她心里,连墨香都带着相同的温度。
“其实你画得很好,”她抬起头,望进陆承宇的眼睛——暖灯的光落在他眼底,像盛了一汪浅湖,连睫毛的影子都软乎乎的,“只是太急了,慢点开,把呼吸放轻,笔跟着呼吸走,就能把心里的暖都画进去,像你妈妈说的那样。你看这湖景,慢下来画,连灯影都带着软劲。”
陆承宇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忽然笑了,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画纸上的灯影,又指了指窗外——湖面的灯影果然更亮了,远处的桥灯像串在湖上的珍珠,“你看,湖水的光好像更亮了,像是在应和你的画。那以后,你多教我点?晚上一起画湖景,比一个人画更暖些。宙斯肯定也乐意,它最爱看别人画画,看累了还能给我们当靠垫。”
林晓点点头,也笑了,眼眶里的湿意慢慢退了,只剩暖融融的感觉。窗外的湖水还泛着灯影,书房的暖灯裹着墨香,新笔的温度漫在指尖,笔杆上的“晓”字和那支“曼”字笔并排放在端砚旁,像两个温软的约定。书架上摆着不少旧书,最上层是陆承宇妈妈的画册,封面是浅蓝的湖景,边角有点卷边,却被保存得干净。窗台摆着盆文竹,叶子嫩得发亮,旁边还放着个小小的陶制月亮灯,光柔和得像月光。宙斯像是听懂了他们的话,抬起头“汪”了一声,尾巴轻轻晃着,把灯光扫成细碎的光斑,落在两张画纸的湖景上,像撒了把星星,也落在并排的两支笔上,把“晓”和“曼”两个字照得发亮。
这一刻,林晓忽然明白,那些关于妈妈的思念没消失,而是变成了墨色里的暖光、笔杆上的刻字、身边这人的温柔,还有宙斯软乎乎的尾巴扫过脚踝的触感、书架上旧画册的墨香、窗台文竹的绿意,悄悄藏在每一笔画里,在夜里的书房中,慢慢酿成了最软的余韵——像妈妈还在身边,像未来的日子,都带着这样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