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03 23:55:47

草原的春天来得迟,却势头凶猛。几乎是一夜之间,冻土松动,枯黄的地表钻出星星点点的绿意,风也变得柔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腥甜气息。

然而,王庭内的暗流,并未因这万物复苏的景象而变得平和。云媞的存在,尤其是她身上那件刺目的白狐裘,像一根扎在某些人心头的刺,随着时间推移,不仅没有软化,反而越扎越深。

这日,铁木劼率部分亲卫前往远离王庭的一处草场巡视春汛情况,预计要两三日方能返回。他临走前,并未对云媞有任何特别的交代,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仿佛她与这王帐内的其他物件并无不同。

他一离开,那股一直笼罩着云媞的无形压力似乎骤然减轻,却又被另一种更具体的、无所适从的空茫所取代。她像一只被暂时遗忘在金丝笼里的雀鸟,失去了每日固定的投喂和“逗弄”,反而不知该如何自处。

午后,阳光正好,驱散了些许寒意。云媞披着那件白狐裘,在王帐附近一处背风的草坡上坐下,看着远处牧民们驱赶着羊群,如同移动的云朵。她看得有些出神,思绪飘回了瑾国,想起了宫墙内那几株在这个时节应该已经盛放的玉兰树。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笑语声由远及近。云媞回过神,看见以乌雅为首的几位部落贵女,正说说笑笑地朝这边走来。她们穿着色彩鲜艳的春季袍服,头发上缀满了银饰和彩珠,与云媞素净的打扮和那件过于华贵的白狐裘形成了鲜明对比。

云媞下意识地站起身,想要避开。

“云媞公主,”乌雅却已经看到了她,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的笑意,扬声叫住了她,“今日天气这样好,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坐着?不如与我们一同走走?”

她身边的几位贵女也停下了说笑,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云媞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她们都是各部首领的女儿或姐妹,身份尊贵,对于这个凭空出现、独占大汗恩宠,尽管这恩宠看起来颇为古怪,的异国公主,天然便带着敌意。

云媞不想与她们过多接触,尤其是铁木劼不在的时候。她微微屈膝,行了个礼,低声道:“多谢乌雅姑娘好意,我有些乏了,想回去歇息。”

“哦?乏了?”一个穿着红衣、性子看起来颇为泼辣的贵女挑眉笑道,“也是,日夜‘伺候’大汗,自然是辛苦的。不像我们,想见大汗一面都难呢。”

这话语里的讽刺意味十足,引得其他几个贵女掩唇低笑起来。

乌雅嗔怪地看了那红衣贵女一眼,语气却依旧温和:“琪琪格,不要胡说。”她转向云媞,目光落在她颈间,那里空无一物,只有一段白皙纤细的脖颈。“云媞公主来自瑾国那等富庶之地,想必见惯了珍奇异宝。不过,我们草原上也有不少新奇玩意儿。”

她说着,从自己手腕上褪下一个玉镯。那玉镯通体碧绿,水头极好,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这镯子,是大汗去年秋猎时,亲手猎得一头白鹿后,用最好的战利品从西域商人那里换来的。”乌雅将玉镯托在掌心,递到云媞面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和深意,“他说,这绿色,像春天最早冒出来的草芽,看着就让人心里欢喜。”

她看着云媞的眼睛,微微一笑:“公主看看,可还入眼?”

云媞看着那枚碧玉镯,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铁木劼猎白鹿,换玉镯,赠乌雅……这一切,都勾勒出一幅她从未见过、也从未敢想象的,属于铁木劼的温柔画面。原来,他并非对所有人都只有冷酷和掠夺。

她勉强维持着镇定,轻声道:“很美的镯子。”

“公主喜欢就好。”乌雅笑意更深,忽然伸手,拉过云媞的手,就要将玉镯往她手腕上套,“这镯子,就送给公主吧。算是……我们姐妹的见面礼。”

云媞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不,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公主是看不起我们草原的礼物吗?”乌雅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手上却暗暗用力。

“不是,我……”云媞慌乱地挣扎。

两人动作间,不知是谁的手滑了一下,那枚碧玉镯竟从乌雅手中脱落,“啪”地一声脆响,掉在了一块裸露的、带着棱角的石头上!

清脆的碎裂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碧绿的玉镯断成了两三截,静静地躺在枯草和碎石之间,失去了所有的光泽。

乌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她看着地上的碎玉,又猛地抬头看向云媞,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迅速积聚的愤怒与委屈。

“你!”乌雅的声音带着颤抖,指着云媞,“你为何要摔碎它?!这是大汗送我的……”

她眼圈一红,泪水瞬间涌了上来,泫然欲泣的模样,我见犹怜。

旁边的琪琪格立刻尖声道:“好啊!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乌雅姐姐好心送你镯子,你不但不领情,还故意摔碎!你是不是嫉妒大汗对乌雅姐姐好?!”

其他贵女也纷纷出声指责,看向云媞的目光充满了鄙夷和愤怒。

“我没有!是它自己……”云媞急声辩解,百口莫辩。她看着地上那刺眼的碎玉,又看着乌雅那副伤心欲绝、仿佛被至亲之人背叛的模样,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明白了。这不是意外。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怎么回事?”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大祭司和几位年长的部落长老,正脸色凝重地站在不远处。显然,有人早已去报了信。

乌雅见到大祭司,眼泪落得更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大祭司……大汗赐我的玉镯……被、被云媞公主摔碎了……”

大祭司眉头紧锁,看向云媞的目光充满了不悦和审视。摔毁大汗亲赐之物,在草原上是极大的不敬,尤其是在各部首领和贵女面前,这无异于在挑战铁木劼的权威。

“瑾国公主,你有何话说?”大祭司沉声问道。

云媞孤立无援地站在那里,承受着四面八方射来的、或愤怒、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她看着跪在地上、肩膀耸动、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乌雅,又看了看面色不善的大祭司和长老们。

她知道,无论她如何辩解,都不会有人相信。在这里,她始终是一个外人,一个可以随时被牺牲的质子。

她缓缓地跪了下来,垂下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所有的情绪,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死寂。

“云媞……无话可说。”

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认命般的绝望。

大祭司看着她这副样子,眉头皱得更紧。此事可大可小,但涉及乌雅和大汗的赏赐,他也不好轻易决断。

“既然如此,”大祭司沉吟片刻,道,“在大汗回来之前,就委屈公主,暂居偏帐,没有允许,不得随意走动。”

这就是变相的禁足了。

云媞被两个面无表情的侍女“请”离了王帐,安置在一处狭小、阴冷,堆放着杂物的偏帐里。那件白狐裘也被强行从她身上剥下,拿走了。

偏帐里没有火盆,只有一床薄薄的、带着霉味的旧毯子。

云媞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里,听着帐外呼啸的风声。身上冷,心里更冷。那碎裂的玉镯,乌雅委屈的眼泪,大祭司冷漠的眼神,如同走马灯般在她眼前旋转。

铁木劼会相信她吗?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她自己掐灭了。他怎么会相信她?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个“无趣”、“碍眼”的玩物。而乌雅,是他“最重要的人”。

她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微微耸动,却没有一滴眼泪。所有的委屈和恐惧,似乎都在那声“无话可说”里,被冻结成了坚冰。

她只是觉得累,无比的累。

不知过了多久,夜幕彻底降临,偏帐内漆黑一片,寒意刺骨。

就在云媞意识有些模糊的时候,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偏帐外。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道高大挺拔、带着一身仆仆风尘和凛冽寒气的身影,堵住了门口,也堵住了外面微弱的天光。

铁木劼回来了。

他显然是一回到王庭就得知了消息,连大氅都未曾脱下,深褐色的眸子在黑暗中,如同蓄势待发的猛兽,精准地锁定了角落里那个蜷缩成一团、几乎要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无形的压迫感几乎让空气都凝固了。

半晌,他低沉冷硬的声音,如同冰雹砸落在寂静的帐内:

“看来,本王是太纵容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