颈窝里的人闷了半天,忽然闷闷地开口,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逞强,
“……我只是在想,接下来这一周,我晚上终于能一个人了……太开心了。”
“太开心?”
许绾昕挑了挑眉,明知他心口不一,却还是忍不住逗他,
“比如呢?”
“比如……”
顾枫桉的声音渐渐顺畅起来,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一条一条地数着,
“比如我下班不用绕路去接你,可以直接开车回家;
比如晚饭终于能吃菠萝焖饭,我特别爱吃,但是因为你菠萝过敏已经好久没吃了;
比如晚上能睡整张大床,再也不用担心早上醒过来,胳膊被你压得没知觉;
还有洗澡的时候,不用担心有人突然闯进来……”
他越说越起劲,到最后甚至带了点理直气壮的冲劲,仿佛真的在细数独居的百般好处。
许绾昕圈着他脖子的手,却在不知不觉间一点点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勒得他后颈轻轻发疼。
脸上的笑意也跟着一点点敛去,从眼底漫上来的,是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顾枫桉正说到“再也不用听你熬夜改设计稿的键盘声”,尾音刚落,忽然察觉到颈间的力道不对。
好像……说得有点太多了?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喉咙莫名发紧,僵硬地抬起头——正对上许绾昕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笑意没抵达眼底,只在嘴角勾着一抹淡淡的弧度,看着乖顺,却藏着点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说啊,”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哄着他继续,指尖却在他后颈轻轻摩挲了一下,带着点危险的意味,
“继续说啊,我听着呢。”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刚才还理直气壮的人,像是被人捏住了后颈的软肉,瞬间蔫了半截。
耳尖的红意褪去,慢慢爬上几分心虚的白。
前一秒还在耀武扬威的嘴硬小哭包,后一秒就怂得不敢吭声。
形势,反转了。
“原来和我在一起,这么委屈你啊。”
许绾昕眯起眼睛,笑意从眼底一点点褪尽,只剩嘴角还勾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么多不满,是不是委屈坏你了?”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后颈的皮肤,力道不重,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不想接我可以不接啊,”
她微微倾身,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戳人,
“我有车有司机,驾照也考了好几年,又不是离了你就回不了家。”
“还有菠萝,”
她嗤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自嘲,
“我什么时候拦着你吃了?你想吃就吃,难不成你吃什么,我还非得跟着一起吃?”
“至于胳膊麻……”
她顿了顿,喉间涌上一点说不清的涩意,声音冷了几分,
“那简单啊,以后分房睡好了。家里床够大,你想怎么滚就怎么滚,再也不用担心被谁压着胳膊。”
一开始,她其实只想说几句硬话,敲山震虎似的,让他别再口是心非地胡说八道。
她明明知道,顾枫桉那些话,多半是嘴硬逞强,是舍不得她走,又拉不下脸说软话的别扭把戏。
可话到嘴边,越反驳,越觉得心里发凉。
那些抱怨,像一根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她心上。
她分不清,那些话里,到底有几分是故作夸张的玩笑,又有几分,是他藏在心底、没说出口的真实想法。
就像她一直以来的困惑。
她能从他黏人的消息里,从他睡前紧紧的拥抱里,从他看她时眼底藏不住的在意里,感受到他的喜欢。
可这份喜欢,到底有多少分量?
能不能抵得过他们工作的忙碌?
能不能容得下她世界里的朋友和事业?
能不能撑过日复一日的琐碎和磨合?
她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抿紧的嘴唇,看着他明明心虚,却还要强撑着不肯服软的样子。
心里那点凉,慢慢漫开,裹住了方才所有的心动和柔软。
“……顾枫桉,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啊?”
许绾昕的声音软了下来,没了方才的冷意,只剩下实打实的疲惫和茫然。
她垂着眸,指尖松开他的后颈,轻轻抵在他的胸口,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顾枫桉的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他完全没料到会闹成这样。明明只是想耍耍小脾气,让她多哄哄自己,多留点时间陪他,怎么就一步步走到了质问的地步?
被她这么一问,心里积压的那些委屈、不安、患得患失,瞬间全都涌了上来。
他鼻尖发酸,眼眶又红了,方才那点嘴硬的底气,荡然无存。
委屈是真的。
这些日子里,他忍着她忙工作时的忽略,忍着她回消息慢时的胡思乱想,忍着她身边有朋友、有事业的热闹,忍着自己像个幼稚鬼一样,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反复琢磨她到底喜不喜欢自己。
他攥紧了她的衣角,指节微微发白,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执拗,一字一句地说,
“……我想要你的世界里只有我。”
这话荒唐又自私,不切实际得可笑。
可却是他藏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真心话。
一旦开了头,那些憋了许久的话,就像决了堤的洪水,再也收不住了。
他红着眼睛,看着她,像是在控诉,又像是在哀求,
“我不喜欢你整天泡在工作室,不喜欢你身边有那么多事要忙,不喜欢你一工作就把我忘在脑后;
我不喜欢你不在我身边,不喜欢你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一去就是一个礼拜;
我不喜欢你不回我消息,不喜欢你对着手机笑,却不肯分一点注意力给我;
我更不喜欢你像现在这样对我发脾气……”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哽咽着,说出了最在意的那一句:
“我不喜欢你……和我在一起亲热的时候,心里还装着除我之外的别的事情。”
许绾昕看着他。
两个人都知道顾枫桉说出口的那些话是多么的幼稚。
没有人的世界只会有一个人。
而如果许绾昕的世界真的只有顾枫桉一个人的话,她也不是许绾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