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2-04 01:23:14

宣传科,林远正在给科长张翠芬倒水。

老太太最近不对劲。

虽然孙子的奥数题有着落了,但她脸上的愁云惨雾比之前更重。

刚才接了个电话,嗓门大得隔壁都能听见,吼完之后却像撒了气的皮球,瘫在椅子上直喘粗气。

“科长,喝口水。”

林远把保温杯递过去,水温刚好,不烫嘴。

张翠芬接过杯子,没喝,重重叹了口气。

“小林啊,你说这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就这么不知好歹?”

张翠芬把老花镜摘下来往桌上一扔,揉着太阳穴:

“我给他们买房,给他们带孩子,工资卡都交出去了,结果呢?

那个没良心的儿媳妇还要闹离婚,说我控制欲太强,说在这个家透不过气。

透不过气?我那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他们好!”

原来是后院起火。

林远拉过椅子坐下,没急着劝。

这种事他见多了。

张翠芬是典型的体制内女强人,把单位那一套带回了家,对儿子儿媳实行军事化管理,谁受得了?

“科长,您这是当局者迷。”

林远剥了一个橘子放在桌上。

“在单位,您是领导,大家都得听您的,但在家里,您得学会‘示弱’。”

张翠芬动作一顿,抬头看着他:“示弱?我凭什么示弱?错的又不是我。”

“不是让您认错,是让您‘放权’。”

林远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像是在传授什么独门秘籍。

“您现在就像是那个不知疲倦的保姆,把所有活都干了,他们然觉得理所当然,甚至觉得您管得宽。

您得让他们知道,没您不行。”

“怎么做?”张翠芬来了兴趣。

“简单。您明天就请假,报个老年夕阳红旅游团,去苏杭玩个十天半个月。

走之前把孙子扔给他们,把家务扔给他们,电话一关,谁也找不到。”

林远笑了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等他们面对一地鸡毛、孩子哭闹、家里乱成猪窝的时候,自然会想起您的好。

到时候您再回来,那不是去受气,是去救火,到时候谁掌权,还不是您说了算?”

这招叫釜底抽薪。

张翠芬愣了半天。

她在妇联干了一辈子妇女工作,调解了无数家庭纠纷,却从来没想过还能这么玩。

“这……能行?”

“试试又不花钱,再说了,您也该歇歇了,这段时间为了表彰大会,您可是累坏了。”

张翠芬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保温杯。

事情就这样定下了。

十天后。

张翠芬神清气爽地出现在办公室,手里还提着两盒苏州的特产点心。

“神了!真神了!”

她把一盒精致的桂花糕塞进林远手里,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我才走了五天,那两口子就撑不住了,

我没搭理他们,昨天晚上连夜给我打电话,哭着喊着让我回去主持大局,

儿媳妇还给我买了套新衣服赔罪。小林,你这脑子,绝了!”

经此一役,张翠芬看林远的眼神彻底变了。

之前是欣赏下属,现在简直是看亲侄子。

下午,办公室没人。

张翠芬端着茶杯溜达到林远工位旁,四下看了看,突然压低嗓门。

“小林,有个事我得提点你一下。”

林远立刻停下手里的工作,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您说。”

“最近离王清远点。”

张翠芬往副主席办公室的方向努了努嘴,一脸神秘。

“那女人最近疯了。

我听财务科的小刘说,王清调了宋主席前年在宏业县任职期间的所有报销单据。

还私下里找了好几个跟宋主席有过节的老干部,她是想搞个大新闻,把宋主席挤走,自己上位。”

林远心头一跳。

果然。

王清这种地头蛇,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宋婉站稳脚跟。

如果不是宋婉突然调任妇联,王清靠着他老公关系,是能顺利接任主席之位的。

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谢谢科长提醒,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就行,你现在是宋主席眼前的红人,王清肯定会从你身上下手,那女人阴得很,别着了她的道。”

张翠芬拍了拍林远的肩膀,背着手哼着小曲走了。

预言来得很快。

临下班前,王清的秘书过来传话,说王副主席请林远去一趟办公室。

林远整理了一下衣领,把手机放进裤兜,按下了侧面的录音键。

推门进去。

王清正坐在宽大的老板椅后面,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

“王主席,您找我?”

林远站在办公桌前,态度恭敬。

“坐,把门关上。”

王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上挂着和蔼可亲的笑容。

“小林啊,来妇联也有半个月了吧?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学到了很多东西。”

“嗯,是个好苗子。”

王清放下钢笔,身子前倾。

“我看了你的档案,你是人才,窝在宣传科当个副科长屈才了。

正好,办公室副主任的位置空缺,刘峰那个人你也知道,烂泥扶不上墙,我有意让你动一动。”

办公室副主任。

那是实权副科,比宣传科副科长含金量高得多。

这是赤裸裸的利诱。

林远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和惶恐。

“王主席,我……我资历尚浅,恐怕……”

“资历算什么?在京州,有人提携才是硬道理。”

王清打断他,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宋婉毕竟是外来的,在京州没根基。

她那个位置,坐不长,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

图穷匕见。

林远低下头,似乎在剧烈挣扎。

“王主席,您需要我做什么?”

王清笑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林远面前。

“不需要你做什么出格的事。你是宋婉看重的人,平时接触多。

我只需要你帮我留意一下,她私下里都见什么人,收什么东西,如果有照片,那就更好了。”

这是让他当卧底,搞偷拍。

林远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接。

“王主席,这……要是被发现了,我就完了。”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王清站起来,走到林远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事成之后,办公室主任的位置就是你的,甚至以后我上去了,副主席的位置你也大有机会。”

画的大饼又圆又香。

林远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行,我听您的。”

他拿起信封,塞进怀里。

走出王清办公室,林远脸上的惶恐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意。

想拿我当枪使?

也不看看枪口对着谁。

十分钟后。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帕萨特停在江边僻静处。

宋婉坐在后座,车窗降下一半,江风吹乱了她的发丝。

林远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把那个信封原封不动地递过去,顺便掏出手机,播放了刚才的录音。

车厢里回荡着王清那充满诱惑和威胁的声音。

宋婉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真皮座椅上无意识地划动。

直到录音结束。

“她倒是急不可耐。”

宋婉冷笑一声,把信封扔在一边。

“给了你多少钱?”

“没看,估计也就两三千吧,主要是许诺了办公室副主任的位置。”

林远回答得很坦诚。

宋婉侧头看着林远。

这个年轻人,再次给了她惊喜。

换做别人,面对这种威逼利诱,就算不倒戈,也会选择明哲保身。

但他却第一时间把底牌亮给了自己。

这份忠诚,在这个尔虞我诈的官场里,太稀缺了。

“你想怎么做?”宋婉问。

“将计就计。”

林远转过身,直视着宋婉。

“她不是想要黑料吗?我们就给她‘黑料’。她想抓您的生活作风问题,那我们就给她造一个。”

“什么意思?”

“听说您对古玩字画很感兴趣?”林远突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宋婉一愣:“我不懂那些。”

“从今天开始,您就‘懂’了。”

林远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我会‘无意间’透露给王清,说您最近迷上了收藏名人字画,尤其是某个不知名画家的作品,还经常私下里去画廊‘鉴赏’。

甚至,我会给她几张您出入画廊的照片。”

“然后呢?”

“然后,她肯定会以为这是您洗钱或者受贿的渠道,会像疯狗一样扑上去查那个画家,查那个画廊,甚至会在班子会上发难。”

林远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有力。

“等她闹得满城风雨,所有人都盯着这件事的时候,您再拿出证据。

证明那个所谓的‘画家’,其实是您资助的一个残疾儿童,您去画廊,是为了帮残疾人义卖筹款。”

宋婉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一招,太狠了。

这不仅仅是反击,这是把王清引到悬崖边上,然后一脚踹下去。

到时候,王清就是诬陷领导、破坏团结的典型,不用宋婉动手,市委都会让她滚蛋。

车厢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江水拍打岸边的声音。

宋婉看着林远,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男人。

有手段,有心机,够狠,也够忠。

这真是一个年轻人?

“林远。”

宋婉突然开口,声音里少了几分上级对下级的威严,多了几分平视的尊重。

“这样做,你就彻底把王清得罪死了,如果我输了,你在京州将无立锥之地。”

“所以我不能让您输。”

林远回答得斩钉截铁。

“而且,我相信婉姐不会输。”

一声“婉姐”,把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了。

宋婉笑了。

那是发自内心的笑,甚至带着几分妩媚。

“好,那就陪她演这出戏。”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烫金的请柬,递给林远。

“周五晚上,京州大饭店有个招商酒会,市里的几位领导也会来。你陪我一起去。”

林远接过请柬。

手指触碰到那厚实的纸张,他知道,这张纸的分量。

这不仅是一场酒会。

这是宋婉正式把他带入核心圈子的入场券。

“明白,我会准备好。”

林远把请柬妥帖地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