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里的红酒被一饮而尽。
宴会厅内紧绷的空气瞬间松弛。
马建设书记满意地对德国代表团点了点头。
厕所的翻译被急匆匆拽回来。
危机解除。
侍者们穿梭在人群中,重新为宾客斟满酒液。
气氛从剑拔弩张的谈判场,瞬间切换回了觥筹交错的名利场。
秦岚站在一张铺着白布的高脚桌旁,手里轻轻晃动着高脚杯。
那双阅人无数的眸子,越过重重人影,定格在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身上。
有点意思。
这潭死水一样的京州官场,居然冒出个这么有灵气的后生。
她放下酒杯,迈步向场中央走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这就是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的气场,掌管着全京州干部的帽子,没人敢挡她的路。
秦岚停在林远面前。
“小林。”
她举起手中的酒杯,高度正好与视线齐平。
“深藏不露啊。”
林远转身。
看到来人,他立刻调整姿态,身体微躬,酒杯放低,杯沿轻轻碰在秦岚酒杯的杯肚上。
“秦部长谬赞。”
他不卑不亢,脊梁挺得笔直,却没有一丝傲气。
“在其位谋其政,今晚是市里的场子,我也只是不想让外人看了笑话。”
回答得滴水不漏。
既没有居功自傲,又把功劳隐晦地推给了集体荣誉感。
秦岚笑了。
带着几分真切的欣赏。
“过分谦虚就是虚伪了。”
秦岚抿了一口酒,红唇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鲜艳。
“德语、国际贸易条款、还有那份不卑不亢的气度。妇联的一个副科长,懂的比招商局人还多。”
她瞥了一眼不远处正擦着冷汗的招商局长。
后者缩了缩脖子,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平时喜欢看杂书。”林远回答。
“哦?杂书?”
秦岚挑眉,视线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平整的领口上。
“那你看看,我这身打扮,有什么讲究?”
这是一种考校。
也是一种上位者特有的调侃。
林远抬起头,目光没有在秦岚丰腴的身材上停留,而是落在了她黑色丝绒披肩的领口处。
那里别着一枚胸针。
翡翠材质,雕工极简,几片细长的叶子托着一朵不起眼的小花。
“蕙兰。”
林远开口,吐字清晰。
秦岚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一茎九花,香气清幽而不媚俗。
古人云:‘蕙之色,碧而近墨;蕙之香,清而近浊’。
这枚胸针选料是老坑玻璃种,色泽沉稳,正如部长您的气质。”
林远看着那枚胸针,语气平缓。
“身居高位却不张扬,手段雷霆却怀菩萨心肠,这兰花,配您。”
空气安静了两秒。
秦岚盯着林远。
这马屁拍得,太雅了。
没有直接夸她漂亮,也没有夸她权势滔天,而是夸她的品味,夸她的格局。
“你懂兰花?”秦岚问。
“家里老人以前种过几盆,说过‘养兰如养心’,耳濡目染了一些。”
“好一个养兰如养心。”
秦岚笑出了声,笑声爽朗。
“宋婉,你这是从哪挖出来的宝贝?”
她转头看向一直站在林远身后半步的宋婉。
宋婉上前一步。
“他自己跑来的。”宋婉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
“算你运气好。”
秦岚看着宋婉,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小林啊,年轻人得多锻炼。以后要是想换个环境,组织部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
当众挖人。
而且是组织部这种核心权力部门的邀约。
这就是尚方宝剑。
宋婉眼神微眯。
“秦部长,您这就过分了啊。”
宋婉脸上挂着笑,语气却硬邦邦的。
“我这刚把人用顺手,您就来摘桃子?这可不是您的风格。”
“护犊子。”
秦岚点了点宋婉的额头,又深深看了一眼林远。
“行,我不夺人所爱。好好干,我看好你。”
说完,她拍了拍林远的肩膀,转身离开。
宴会厅的角落里。
徐倩手里捏着一把银质叉子,指节泛白,几乎要把叉子捏断。
她呆呆地看着场中央。
看着那个被她抛弃的男人,正和京州很有权势的两个女人谈笑风生。
那种自然流露出的亲昵和赏识,像是一记记耳光,狠狠抽在她脸上。
“他……怎么会……”
徐倩喃喃自语。
那个只会给她买打折包包、唯唯诺诺的人,怎么突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孙祥站在旁边。
满脸油汗,双腿还在微微打颤。
他刚才像个小丑一样被赶下台,现在又看到林远如此风光。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但更多的是恐惧。
如果林远在秦部长面前告他一状……
“走吧。”孙祥声音发抖,“这地方没法待了。”
“你自己走!”
徐倩一把甩开孙祥的手。
她死死盯着林远。
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明明是她先发现这块金子的,凭什么让别人捡了便宜?
林远放下酒杯,跟宋婉低语了一句,转身朝侧门的洗手间走去。
徐倩把叉子往盘子里一扔。
“当啷”一声脆响。
她提起裙摆,跟了上去。
洗手间外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
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
林远推开洗手间的门,拧开水龙头。
冰冷的水流冲刷着双手。
让他从刚才那种虚伪的热闹中清醒过来。
镜子里的人,面容冷峻,眼神清明。
这只是第一步,不能骄傲。
他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水珠。
身后传来“咔哒”一声。
门被反锁了。
林远没有回头。
他把纸团扔进垃圾桶,看着镜子里出现的那个粉色身影。
“出去。”
“林远。”
徐倩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
那身粉色的香奈儿套装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俗气。
“我们谈谈。”
林远转过身,靠在大理石洗手台上。
双手抱胸,一脸漠然。
“谈什么?谈你的奥迪A6?还是谈你的孙大少?”
“别提他!”
徐倩上前两步,高跟鞋在地砖上踩得极响。
“你骗我。”
“你会德语,你认识秦岚,你跟宋婉关系那么好……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你看着我为了买房发愁,看着我为了未来焦虑,你就在旁边看笑话是吧?”
她红着眼眶,一副受害者的姿态。
林远被气笑了。
“徐倩。”
“我在县委办三年,每天晚上学德语的时候,你在干嘛?你在看韩剧,在抱怨我不陪你逛街。”
“我给县长写的稿子被省报转载的时候,你在干嘛?你在嫌弃那五百块钱的稿费不够你买瓶香水。”
“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从来没想过去了解。”
“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只会死工资的提款机。”
“我……”
徐倩语塞。
她咬了咬嘴唇,突然换了一副表情。
楚楚可怜,眼泪说来就来。
她走近,伸手想要拉林远的袖子。
“我知道错了。”
“林远,我们三年的感情,你不可能说忘就忘。”
“那个孙祥就是个草包,我早就受够他了。”
“我们和好吧,以你现在的能力,我们很快就能在京州买房,我爸妈肯定也会同意的……”
她眼里闪着光。
林远看着伸过来的手。
他猛地一挥手。
“啪!”
徐倩的手被狠狠打开,整个人踉跄着后退,撞在门框上。
“疼……”
“听清楚了。”
林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个为你省吃俭用买包的林远,已经死了。”
“死在那天你上的那辆奥迪车里。”
“别拿你那套虚情假意来恶心我。”
他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
“还有。”
“离宋婉远点。”
“要是再让我看到你或者孙祥在她面前跳,我会让孙家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咔嚓。
门锁打开。
宴会厅喧闹的音乐声涌了进来。
林远大步走出。
头也没回。
只留下徐倩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洗手间里,对着镜子,脸色煞白如纸。
林远整理了一下袖口。
回到宴会厅。
宋婉正站在一根罗马柱旁,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她看起来有些疲惫,脸上的妆容也掩盖不住眼底的倦意。
“去哪了?”
“洗了把脸。”
宋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走廊。
一抹粉色的裙角一闪而过。
她是人精,瞬间明白了什么。
“处理干净了?”
“干净了。”
“那就好。”
宋婉把车钥匙扔给他。
“我累了,送我回家。”
“是,领导。”
两人走出酒店大门。
夜风微凉,吹散了身上的酒气和脂粉味。
林远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宋婉坐进去,踢掉高跟鞋,蜷缩在真皮座椅里。
像只慵懒的猫。
“林远。”
“嗯?”
“秦岚看上你了。”
“那是领导抬爱。”
“少跟我打官腔。”
宋婉侧过头,脸颊压在座椅靠背上,看着正在系安全带的林远。
车厢内光线昏暗,她的眸子却亮得惊人。
“她是想把你挖去组织部。”
“但我没答应。”
“你是我的。”
“记住了吗?”
这语气,霸道,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林远发动车子。
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响起。
他目视前方,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记住了。”
“我是您的兵,指哪打哪。”
沃尔沃汇入车流。
霓虹灯在车窗上划过流光溢彩。
林远握着方向盘。
第一关,过了。
自己算是真正融入了宋婉的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