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2-04 01:38:43

大帐之内,死寂无声。

十几名刚才还杀气腾腾、满身酒气的铁血将领,此刻齐刷刷地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地面的声音沉闷而整齐,仿佛一曲被重新谱写的战歌。

他们的头颅深深低下,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羞愧、震撼与久违的归属感。

镇北王令!

那枚玄铁令牌,就像是萧家的脊梁骨。

只要它还在,只要还有一个姓萧的男人敢把它举起来,镇北军的魂,就散不了!

柳含烟站在一旁,娇躯微颤,握着“红袖”剑柄的手,指节已然发白。

她看着那个站在众人中央的背影,明明还是那么单薄,甚至在帐内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有些羸弱,但不知为何,此刻却给人一种能撑起这片天地的错觉。

这……真的是那个胆小懦弱的九弟吗?

那股子狠劲,那番话,简直跟年轻时一刀一枪拼出赫赫威名的老王爷,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都起来吧。”

萧尘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沙哑,但之前那股子仿佛要燃烧一切的凌厉气势,已经尽数收敛,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仿佛刚才那个打了九尺壮汉一巴掌,又指着一群骄兵悍将鼻子骂废物的狂人,只是众人的幻觉。

“少帅!”

雷烈猛地抬起头,那张粗犷的络腮胡脸上,巴掌印依旧清晰可见,但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一团前所未有的火焰。

他没有起身,反而将拳头重重捶在胸甲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末将有罪!请少帅责罚!”

“请少帅责罚!”

其余将领也齐声嘶吼,声浪几乎要掀翻整个大帐。

他们罚的不是冲撞,而是自己的懦弱和迷茫。

“责罚?”萧尘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那眼神平静得可怕,“我父兄的仇还没报,北境的长城还没守住,我没时间在这里跟你们玩什么请罪的游戏。”

他顿了顿,语气淡漠地继续说道:“我萧尘的兵,可以战死,可以流血,但绝不能跪着当一个等死的废物。都给我站起来!”

最后一句,声调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是!”

雷烈等人浑身一震,这才从地上爬了起来,一个个站得笔直,像一杆杆重新找到了方向的标枪。

大帐内的气氛,彻底变了。

如果说刚才的下跪是出于对“镇北王令”的臣服,那么此刻的站立,则多了几分对萧尘这个“人”的敬畏。

萧尘没有趁热打铁地发表什么慷慨激昂的演说,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群大夏王朝最顶尖的悍将,仿佛在审视自己的武器。

半晌,他才开口,在所有人困惑的目光中,他颁布了自己执掌王令后的第一条命令。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从今日起,我搬入北大营。这一个月内,我与众将士同吃同住。”

“你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你们睡哪里,我就睡哪里;你们如何操练,我就如何操练。”

“在大营之内,没有少帅。只有你们的同袍兄弟,萧尘!”

……

死寂。

如果说之前萧尘的雷霆手段是“震撼”,那么此刻这条命令,在众将听来,就只剩下两个字——

荒唐!

“不行!”

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竟然是刚刚才被萧尘一巴掌打服的雷烈。

他急得满脸通红,蒲扇般的大手连连摆动,语气焦急万分:“少帅,这绝对不行!您……您的身体……”

他想说“您那身子骨跟纸糊的似的”,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大营里都是我们这些粗人,天寒地冻,吃的是能把牙硌掉的干粮,睡的是灌风的营房。最要命的是操练,那不是闹着玩的,一套拳打下来,新兵蛋子都得躺下几个,您这……”

这是去送死啊!

“雷将军说得对!”另一名将领也急忙出声附和,“少帅,您是千金之躯,是咱们镇北军的主心骨,万万不可如此冒险!”

“请少帅三思!”

“我等誓死反对!”

这一次,众将不再是挑衅,而是发自内心的担忧和劝阻。

柳含烟的脸色更是瞬间变得煞白一片。

疯了!

他一定是疯了!

她快步走到萧尘身前,压低了声音,凤目中满是难以置信和急切:“九弟!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不是在王府后院!不是闹着玩的!你这样会死的!”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镇北军的训练有多么残酷。

那是为了在战场上活命,用命换来的本事。别说萧尘这个病秧子,就算是她,每日操练下来都会感到筋疲力尽。

萧尘看着她焦急的模样,又看了看周围那一张张写满“不可理喻”的脸,心中不禁暗骂一句。

操,老子当然知道会死。这破身体跑个一千米都得大喘气。

但“阎王”的字典里,就没有“退缩”这两个字!不把这具身体的潜能榨干,不把自己练成一头真正的狼,我凭什么让这群狼王听我的?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挡在身前的柳含烟,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如刀。

“你们觉得,我是在一时兴起,或者是胡闹?”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那股刚刚才收敛的煞气,再次弥漫开来。

他一步步走到雷烈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雷烈,你刚才说,我不能带你们报仇,对吗?”

雷烈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你说对了。”萧尘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一个没有和弟兄们一起流过血、同吃同住的将军,没有资格命令他们去冲锋,去战斗!”

他转过身,面向所有将领,声音陡然拔高。

“我想知道我的兵,他们的极限在哪里,他们的长处是什么,他们擅长什么!”

“更重要的,是他们也必须知道我!知道带领他们的人,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他们必须亲眼看到,那个未来要带他们杀穿黑狼部王庭,把敌人脑袋拧下来当夜壶的统帅,是不是一个只会躲在后面动嘴皮子的孬种!”

“他们需要知道,我,萧尘,愿意陪他们一起下地狱,也敢带他们从地狱里杀回来!”

这番话,如同一盆滚油,瞬间浇进了众将那本就热血未凉的心里!

是啊!

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

可……

萧尘环视一圈,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最后,他吐出了让整个大帐彻底凝固的一句话。

“全军之中,谁负责操练新兵?”

一名身材中等,面容看起来颇为精干的将领迟疑了一下,还是站了出来,抱拳道:“回少帅,是末将,赵虎。”

“很好。”萧尘的目光锁定了他,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

“从明天一早开始,我,就是你手下最普通的一个新兵。”

“你必须用你最严苛的训练标准来要求我,否则军法处置。”

轰!

大帐内所有人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柳含烟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她看着萧尘那张苍白却写满疯狂的脸,只觉整个世界都不真实了。

九弟这不是自信,而是在找死!

赵虎更是吓得腿都软了,结结巴巴地说道:“少……少帅,这,这万万不可啊!会……会死人的!”

最严苛的标准,那是用来训练镇北军精锐中的精锐用的!

“怎么?”萧尘的眼神冷了下来,“我的命令,不管用了吗?”

“不……不是……”赵虎冷汗涔涔。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雷烈,那双牛眼死死盯着萧尘,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到了。

他从这个文弱书生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只在老王爷身上见过的东西——那种不把自己当人,为达目的,可以碾碎一切,包括自己的狠!

这他妈的……才是萧家人该有的样子!

“吼!”

雷烈猛地仰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他一把扯掉身上的披风,露出下面钢铁般虬结的肌肉,双目赤红地吼道:

“他娘的!怕个球!少帅都不怕死,咱们还怕个球?!”

他猛地转向众将,声如洪钟:“传老子将令!从明日起,北大营所有校尉级以上将领,全部跟少帅一起参加新兵操练!谁他妈敢偷懒,老子第一个拧下他的脑袋!”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的血性。

“没错!陪少帅一起!”

“干了!不就是操练吗?谁怕谁!”

“愿随少帅,同甘共苦!”

一时间,整个中军大帐,群情激奋,战意冲霄!

萧尘看着这一幕,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才算真正开始,在这支铁军的心里,扎下了第一根钉子。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向着帐外走去。

背影,依旧笔直。

然而,就在他掀开门帘,一只脚刚刚踏入外面冰天雪地的一瞬间。

一股突如其来的眩晕感,如同铁锤般狠狠砸在他的后脑勺上!

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那股强行压制下去的身体的虚弱,在精神高度紧绷后骤然放松的刹那,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的身体猛地一晃,膝盖一软,眼看就要当众倒下。

就在这时,一只温润而有力的手,闪电般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是柳含烟。

她一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死死盯着萧尘的背影,在他晃动的第一时间,就冲了上来。

萧尘的身体大半重量都压在了她的身上,那张刚才还神采飞扬、霸气凌然的脸,此刻已是毫无血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一缕殷红的血丝,顺着他紧咬的嘴角,缓缓渗出。

“大嫂……”

他靠在她的香肩上,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

“别……别让他们看见。”

柳含烟娇躯一颤。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大帐内,众将依旧沉浸在即将到来的铁血操练的亢奋之中,无人注意到门口这细微的异样。

她再回过头,看着怀中这个脆弱得仿佛随时会碎掉,但眼神深处却依旧燃烧着不灭火焰的男人。

那个在灵堂上舌战监军、智计百出的谋士。

那个在大帐内一掌立威、言出法随的统帅。

还有此刻这个靠在自己身上,连站立都困难,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露出一丝软弱的……少年。

三个截然不同,却又完美重叠的影子,在柳含烟的脑海中疯狂交织,让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心悸与迷乱。

这个男人……

他,到底要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