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精神不错。”护士姓赵,四十来岁,笑起来有深深的酒窝,“看你盯着外面看了好久。”
“树叶快黄透了。”
“是啊,再过半个月就该落了。”赵护士记录着体温计上的数字,“你最喜欢哪个季节?”
林晚想了想:“秋天。但又怕秋天。”
“为什么?”
“因为最美的东西,总是消失得最快。”说完她自己都愣了愣,没想到会说出这么文绉绉的话。
赵护士记录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我去给你拿药,今天有种新药,副作用可能会小一点。”
新药送来时是淡蓝色的胶囊,和之前吃的白色药片不同。林晚就着温水吞下,忽然想起小时候生病,母亲总是把药片碾碎拌进白糖里。那时陈屿也常生病,两个病号隔着电话互相安慰:
“我今天吃了三颗药!”
“我吃了四颗!还打了针!”
“打针疼不疼?”
“疼,但我没哭。”
“骗人,你肯定哭了。”
争辩的结果通常是陈屿气鼓鼓地说“下次你来医院看我哭没哭”,而下次真的在医院碰见时,两人又会因为谁病的更重而争论不休。
那些孩童时代的痛苦,如今想来都带着蜂蜜般的色泽。真正的痛苦是无声的,是连争论的气力都没有的,是望着天花板数着时间点滴流逝的。
午饭时分父亲来了,拎着一个保温桶。“你妈回家炖了汤,鱼头豆腐,炖了四个小时。”
汤很鲜美,林晚努力多喝了几口。父亲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说起最近小区里的趣事:三楼李伯伯的孙子考上了重点高中,一楼新搬来的夫妻养了只会说话的八哥,物业终于同意在花园里加装两把长椅。
“等你好了,我们晚上可以去花园散步。”父亲说,语气平常得就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林晚点点头,继续小口喝汤。她知道父亲从不轻易许诺,每一个“等你好了”背后,都是一座需要用全部意志去攀爬的山。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病房,在白色床单上切出明暗分界。林晚看着光影移动,忽然想起大学时的一个黄昏。她抱着一摞书从图书馆出来,正好撞见陈屿和女友手牵手走在林荫道上。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并肩的影子渐行渐远,自己的影子孤单地留在原地,像一个沉默的注脚。
那天她绕了很远的路回宿舍,故意经过体育场、食堂、甚至校门口的小吃街,仿佛多走一些路,就能把心里某种躁动不安的东西走散。最后在宿舍楼下,她买了一支冰淇淋,坐在花坛边慢慢吃完。冰淇淋很甜,甜到发苦。
如果那时我喊住他,如果那时我说出口,故事的走向会不会不同?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人生没有如果,只有结果和后果。
傍晚,母亲带来了一个铁盒子。“整理你房间时找到的,想着你可能会想看。”
铁盒是小学时装饼干的那种,表面印着褪色的米老鼠图案。林晚打开盒盖,陈年的气息扑面而来——干枯的银杏叶、卷边的电影票、磨圆了的玻璃弹珠、几枚生锈的徽章,还有一个小小的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两颗乳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