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04 05:28:19

楚衍再次出现在“清心阁·特别音疗处”院门外时,林红歌正带着她的“研习小组”进行新一轮的尝试——练声。

清虚长老提出,林红歌的“信念声韵”之所以难以被他人复制,可能与她发声时独特的“共鸣方式”或“气息运用”有关,建议她从最基础的呼吸、发声练起,看看能否找出些门道。于是,林红歌这个半吊子指挥,只能硬着头皮,领着二十个至少筑基期的内门精英,在院子里“啊——”“喔——”“咿——”地吊嗓子。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筑基修士们,平日里或御剑逍遥,或术法玄妙,何曾做过如此……幼稚且有损形象的事情?一个个脸色绷得紧紧的,声音发出来干巴巴的,眼神飘忽,恨不得原地消失。只有林红歌,因为脸皮在多次公开处刑中得到了充分锻炼,反而成了最放得开的一个,虽然她的“啊”依旧难听,但胜在嗓门大、气势足。

就在这诡异而嘈杂的练声音浪中,楚衍如同自带静音结界般走了进来。他依旧是一身玄衣,背负寒寂剑,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若是细看,便能发现他眼底深处带着一丝极淡的倦色,以及比往日更加幽深的墨色。

练声戛然而止。二十位内门弟子看到楚衍,如同看到救星(或者说,看到更令人敬畏的存在),纷纷站直身体,恭敬行礼:“楚师兄!”

楚衍微微颔首,目光掠过他们,最终落在站在最前面、因为吼得太投入而脸颊微红的林红歌身上。

“清虚长老让我来看看进展。”楚衍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林红歌连忙道:“正在按长老吩咐,练习基础发声,不过……”她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表情木然、显然没什么共鸣感的同门,叹了口气,“好像效果不大。”

楚衍没有对此发表意见,只是道:“让他们先散去。我有事与你说。”

研习小组的弟子们如蒙大赦,向楚衍和林红歌行礼后,迅速而安静地退出了小院,只留下两人。

院门关上,隔绝了外界。小院内忽然安静下来,只有微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

林红歌看向楚衍,总觉得他今天有点不对劲。虽然还是那副冰山脸,但气息似乎不如往日那般锋锐逼人,反而隐隐有种……收敛的疲惫感?

“楚师兄,你闭关结束了?是修为稳固了吗?”林红歌试探着问。

楚衍沉默了片刻,才道:“尚可。”他避开了林红歌探究的目光,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石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你上次唱的那首《我的祖国》……”楚衍忽然开口,声音平稳,但林红歌却莫名听出了一丝紧绷,“再唱一遍。”

林红歌一愣。又是这首歌?楚师兄好像对这首格外关注?

她没多想,清了清嗓子,站定,开始唱:“一条大河波浪宽……”

还是那个调,还是那么难听。但或许是因为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又或许是因为楚衍此刻的状态有些不同,林红歌唱着唱着,竟也稍微投入了些,试图去描绘歌词里的画面。

随着歌声响起,院内的灵气再次被引动,缓缓流淌,带着一种深沉而温暖的韵律。

楚衍闭着眼,手指在石桌上的叩击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他眉峰微蹙,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仿佛在承受某种无形的压力。

这一次,林红歌清晰地看到,楚衍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收紧,握成了拳。他周身那层惯常的、仿佛能隔绝一切的冰冷气场,似乎也在这歌声带来的“温暖”与“眷恋”的意念渗透下,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动。

一曲终了。

林红歌停下,看向楚衍,发现他额角竟然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楚师兄?”林红歌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你没事吧?是不是我的歌声又……”又有什么奇怪的副作用了?

楚衍倏然睁开眼。

那双寒星般的眸子里,此刻却翻涌着林红歌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困惑、挣扎、隐忍,甚至还有一丝……极力压抑下的痛楚?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林红歌确信自己看到了。

“无事。”楚衍的声音更哑了,他迅速别开脸,避开了林红歌关切的目光,抬手用指腹拭去额角的汗,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只是……闭关时略有岔气,旧伤有些反复。”

旧伤?剑修首席执事也会有控制不住的旧伤?林红歌心里疑惑,但看楚衍明显不想多说的样子,也不敢多问,只是道:“那……那师兄快回去休息吧!需要丹药吗?我去找清虚长老……”

“不用。”楚衍打断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平复了一下心绪,重新转回脸时,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冰冷淡漠,只是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了些,“这首曲子……以后不必在他人面前唱。”

“啊?为什么?”林红歌不解。

楚衍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神色。“此曲之意境……过于特殊。对未曾经历者,易引动不当心绪,于修为无益。”

这个解释有点牵强,但林红歌见他不愿多言,只好点头:“哦,好的,我记住了。”

楚衍站起身,似乎想立刻离开,但脚步顿了顿,又转头看向林红歌,眼神深处掠过一丝犹豫。

“你……”他开口,语气有些艰涩,“若只是寻常练气……不需引动灵气,轻声哼唱,是否可行?”

林红歌更迷惑了:“应该……可以吧?不刻意去‘吼’,就随便哼哼的话,好像不会引起灵气变化。”她平时自己私下里也会偶尔瞎哼几句,只要不是情绪特别激动地吼出来,确实没什么动静。

楚衍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便走。

林红歌看着他那比来时似乎更显孤直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越发强烈。

楚师兄今天太反常了。

什么旧伤复发,听着就不靠谱。他刚才听歌时的反应,更像是……在对抗什么?而且,他特意问能不能轻声哼唱……

一个荒谬的念头忽然窜进林红歌脑海:难道楚师兄的“旧伤”,需要听她的破歌才能“安抚”?还必须是轻声版的?这是什么新型自虐疗法吗?

她甩甩头,把这个离谱的想法赶出去。楚师兄可是宗门天之骄子,剑道奇才,怎么可能需要她这难听的歌声来“治疗”?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林红歌发现,楚衍出现在她小院的频率,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不再是固定的五六天一次,而是几乎每天傍晚,他都会“恰好”路过,或者“顺道”来看看研习小组的进展,然后“顺便”让她单独唱点什么。

有时是《歌唱祖国》,有时是《打靶归来》,偶尔也会点《团结就是力量》。但他每次都要求林红歌“收敛灵力,轻声哼唱”,不许她像平时那样扯着嗓子吼。

林红歌虽然不明所以,但照做了。用正常音量(相对而言)哼唱红歌,虽然依旧谈不上好听,但至少没那么折磨人的耳朵,也不会引动明显的灵气变化。

她发现,楚衍每次听她轻声哼唱时,状态都会有些不同。

有时,他会闭着眼,眉头微蹙,像是在忍耐什么,但紧绷的肩膀会随着歌声慢慢放松下来。有时,他会目光放空地看着远处,冰封的眸子里没什么焦距,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只是那惯常的冷厉气息会变得柔和些许。还有一次,林红歌哼完一首比较轻快的《我爱北京天安门》后,竟然隐约看到楚衍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虽然快得像是幻觉,但还是让林红歌惊得差点忘了下一句怎么哼。

这位冰山师兄,好像真的在拿她的歌声当……背景音乐?还是助眠曲?

更让林红歌感到微妙的是,两人之间的气氛也在悄然变化。

以前楚衍来找她,纯粹是公事公办的研究态度,眼神锐利如解剖刀。现在,虽然他还是话不多,表情也冷,但那种审视和探究的意味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难以形容的沉默陪伴感?

他甚至开始会问她一些无关“研究”的问题。

比如,在她哼完一首歌后,他会忽然问:“你故乡……也有这样的大河吗?”

林红歌愣了一下,含糊道:“呃……有的吧,很多河。”她总不能说上辈子的长江黄河吧。

“你唱‘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猎枪。”楚衍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低沉,“你遇到过……豺狼吗?”

林红歌想起上辈子职场上的糟心人和事,以及穿越后穷得叮当响的日子,苦笑道:“算是有吧,不过我的‘猎枪’不太灵光,更多时候是靠着‘团结就是力量’硬扛。”

楚衍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还有一次,林红歌因为研习小组进展不顺,又被清虚长老催着交“阶段性报告”,心情有些烦躁,哼歌的时候不自觉带上了点郁闷的情绪,调子更垮了。

楚衍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剑道修行,亦常有阻滞,数年甚至数十载不得寸进。心烦无用,唯有一剑一剑,磨砺而已。”

这算是在……安慰她?林红歌惊讶地看向楚衍,却见他已移开目光,耳根在渐暗的天光下,似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可疑的红晕?

林红歌的心,莫名漏跳了一拍。

冰山师兄,好像……也没那么冰了?

这天,楚衍来得比平时晚了些。暮色四合,小院里已经点起了灵石灯,柔和的光芒洒在两人身上。

楚衍的神色看起来比前几日更疲倦一些,眼底甚至有淡淡的青影。他今天没有要求听哪首歌,只是默默坐在石凳上,手指按着太阳穴,周身气息有些不稳。

“楚师兄,你脸色不太好,真的不要紧吗?”林红歌忍不住问道,递过去一杯刚泡好的、有微弱宁神效果的清心茶。

楚衍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林红歌的手指。他的手指冰凉,而林红歌的手指温热。

两人都微微一僵。

楚衍迅速收回手,垂下眼帘,低声道:“无妨。只是近日……心绪有些不宁。”

心绪不宁?剑心通明的楚衍师兄也会心绪不宁?林红歌想起他之前的反常,以及清虚长老偶尔提起的“楚衍这小子最近练剑好像有点急,剑意都不太稳”,一个大胆的猜测渐渐成形。

“师兄……”林红歌小心翼翼地问,“你的‘旧伤’,或者说心绪不宁……是不是跟听我唱歌有关系?”

楚衍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没有立刻否认。

林红歌心里一沉,难道真的是她的“魔音”把楚师兄给“唱”出问题了?那她罪过可就大了!

“对不起楚师兄!我以后不唱了!再也不在你面前唱了!”林红歌连忙说道,语气里带上了愧疚和慌乱。

“不是。”楚衍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与你无关。是我自身……道心有些滞碍。”

他抬起头,看向林红歌,那双寒眸在灯光下映着暖色的光晕,竟显得不那么冰冷了,反而透出一种深深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你的歌声,”楚衍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了许久,“很……特别。它引动的,非是寻常灵气,亦非单纯音波。其中蕴含的某些意念……与我剑心所向,截然不同。”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它们……扰动了我。让我看到、感觉到一些……原本不应存在于我道途中的东西。”

林红歌屏住呼吸,听着这近乎剖白的话语。

“这让我困惑,甚至……有些不适。”楚衍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但奇怪的是,当我尝试去抗拒、去驱散这些‘扰动’时,剑心反而更加不稳。唯有……听你哼唱这些曲子时,那种冲突与不适,会变得……可以忍受,甚至……”

他再次停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才用极低的声音说:“甚至会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林红歌彻底愣住了。

所以,她的红歌,对楚师兄来说,就像是一种……以毒攻毒的“镇静剂”?用更强烈的、与他道心冲突的“杂念”,去压制他因为道心不稳而产生的其他紊乱?

这什么神逻辑?!

“所以,你让我轻声哼唱,是因为……”林红歌试探着问。

“嗯。”楚衍应了一声,耳根更红了,“全力引动灵气时,冲击太大,我需集中全力应对,反而不利。轻声哼唱,意念犹在,冲击减弱,方可……借此梳理心绪。”

他说完这番话,似乎用尽了力气,将杯中的清心茶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

“今日……多谢。”他看向林红歌,眼神复杂,“此事,勿与他人言。”

林红歌连忙点头:“师兄放心,我明白!” 这可是涉及到首席执事道心隐秘的大事,她哪敢乱说。

楚衍似乎松了口气,转身欲走。

“楚师兄!”林红歌忽然叫住他。

楚衍回头。

林红歌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倦色,心里某个角落莫名软了一下。她想起上辈子自己压力大失眠时,也会听一些舒缓的音乐。

“如果……如果晚上还是觉得心绪不宁,睡不着的话,”林红歌鼓起勇气,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枚新刻录的、只收录了她“轻声哼唱版”几首舒缓红歌的留音玉简,递过去,“这个……你拿去。不用灵力激发,贴额聆听即可。效果可能一般,但……或许有点用?”

楚衍看着那枚还带着她掌心温度的、朴素无华的玉简,冰封般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明显的裂痕。那是一种混合着惊愕、意外、以及某种更深沉难言情绪的波动。

他缓缓伸出手,接过玉简。指尖再次相触,这一次,两人都没有立刻避开。

玉简入手微温,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的一丝气息。

“……多谢。”楚衍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将玉简紧紧握在手心,像握住什么珍贵的、易碎的宝物,然后转身,快步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

林红歌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院门,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他那低哑的“多谢”,脸颊莫名有些发烫。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完了。

她好像,真的把冰山师兄的“道心不稳”,变成自己的“心事不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