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审大会的肃杀与赏赐的余波,在玄天宗内回荡了好些日子。楚衍一剑双金丹的威名愈发响亮,连带着林红歌这个“能让冰山融化的神奇歌者”,也彻底成了宗门内的风云人物。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敬畏者有之,好奇探究者更是数不胜数。
然而,作为舆论焦点的两人,却在这股风暴中,默契地选择了低调。
楚衍依旧忙于执法堂的事务,尤其是针对柳家残余势力的清剿和后续处理,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只是他每隔几日,总会“恰好”路过清虚峰,或者“顺道”给清虚长老送些东西,然后“顺便”看看林红歌的修炼进展。每次停留时间不长,话也不多,但那份无声的关切,却如同春雨,润物细无声。
林红歌则完全沉浸在清虚峰天音洞府的“研究”生活中。有了宗门赏赐的丰厚资源和清虚长老的倾力支持,她的修炼环境和研究条件得到了质的飞跃。每日除了雷打不动地修炼《基础炼气诀》(清虚长老正在为她物色更合适的功法),就是泡在藏书室里,与那些艰深晦涩的声韵、乐理、神魂玉简死磕。虽然进展缓慢,但在楚衍时不时的“点拨”下,她对自身“红歌之力”的认知,总算不再是一片漆黑,渐渐有了些模糊的轮廓。
这日,林红歌正在试验场里,对着那根改良过的扩音笛,尝试着用不同的情绪哼唱《歌唱祖国》,试图感受“昂扬”意念与灵气波动的具体对应关系。正哼到“越过高山,越过平原”时,院门被轻轻叩响。
她停下动作,跑去开门,发现门外站着的正是楚衍。他今日似乎刚处理完公务,玄衣之上还带着一丝风尘,但神色却比平时略显舒缓。
“楚师兄?你怎么来了?今天好像不是‘汇报’的日子?”林红歌有些意外。最近楚衍忙得脚不沾地,来看她的频率都降低了些。
楚衍走进小院,目光在她手中的扩音笛上扫过:“掌门赏赐的‘藏经阁顶层’权限,你可用了?”
林红歌摇头:“还没呢。清虚长老说顶层功法太深奥,我现在去也看不懂,让我先把基础打牢。而且……”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连中下层的玉简都看得头大,去顶层也是浪费机会。”
“未必。”楚衍淡淡道,“顶层所藏,除功法外,亦有诸多上古残篇、奇闻异录、乃至一些……无法以常理论之的传承记载。或许,能找到与你‘声韵之道’相关的线索。”
林红歌眼睛一亮!对啊!她的红歌来自另一个世界,说不定在这个世界的上古记载中,会有类似“异界之音”、“信念共鸣”之类的只言片语呢?哪怕只是蛛丝马迹,也可能给她带来启发!
“可是……”她又犹豫了,“顶层玉简据说都有禁制保护,解读需要特殊法诀或极高修为,我……”
“我陪你去。”楚衍打断她,语气自然,“正好,我也需去顶层选取一门功法。”
林红歌的心跳漏了一拍。楚师兄要陪她去藏经阁顶层?这……这算是约会吗?在藏书楼约会?好像……也挺特别的?
“那……那就麻烦师兄了。”她压下心中的雀跃,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楚衍点点头:“现在便去。”
两人离开清虚峰,御剑(林红歌是搭楚衍的飞剑)前往主峰后山的藏经阁。藏经阁是玄天宗重地,高九层,飞檐斗拱,灵气氤氲,门口有专门的执事弟子看守,查验身份玉牌和权限。
当楚衍和林红歌一同出现,并出示了掌门特赐的顶层准入令牌时,看守的执事弟子眼睛都直了,连忙恭敬放行,眼神却在两人之间偷偷逡巡,充满了八卦的光芒。
藏经阁内部比想象中更加宏伟。书架并非木质,而是由一种温润的灵玉雕琢而成,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无数玉简、帛书、甚至还有少数骨片、龟甲等古老载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书香和岁月沉淀的气息。越往上走,灵气越浓郁,书架上的藏品也越发稀少,但散发出的灵光却更加古朴深邃。
顶层空间并不大,只有寥寥十数个玉架,上面摆放的玉简不过百余枚。但每一枚玉简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颜色各异的灵光禁制之中,有的甚至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
这里寂静无声,只有两人轻轻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林红歌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感觉像是进入了某个古老的宝库。这里的每一枚玉简,恐怕都记载着足以在外界引起腥风血雨的秘辛或传承。
“你自去寻看,若有感兴趣的,告诉我。”楚衍走到一旁,目光扫过那些悬浮的玉简,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林红歌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开始小心翼翼地在一个个玉架前浏览起来。玉简上的禁制光芒隔绝了神识探查,只能从玉简本身的材质、色泽,以及旁边简单的标签(如果有的话)来判断内容。
标签上的字大多古奥艰深,什么《太上忘情录残篇》、《九转金丹秘要(上卷)》、《周天星斗大阵推演(不全)》、《太古异兽图鉴(补遗)》……看得林红歌眼花缭乱,却一头雾水。这些东西对她来说,太遥远,也太高深了。
她转了一圈,有些气馁。别说找到和“声韵”、“异界”相关的线索了,连能看懂标签的都没几个。
就在她准备放弃,去问问楚衍有没有什么建议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最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玉架上,躺着一枚颜色灰扑扑、毫无灵光、甚至边角都有些破损的骨片。骨片旁边,连个标签都没有。
鬼使神差地,林红歌走了过去,拿起了那枚骨片。
入手微凉,触感粗糙,上面刻着一些极其古怪、扭曲的符号,完全不像是文字,倒像是某种原始的图腾或涂鸦。但奇怪的是,当她指尖拂过那些符号时,心中却隐隐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共鸣感。
“楚师兄,你看这个……”她拿着骨片,走到楚衍身边。
楚衍正在查看一枚泛着淡金色光芒的玉简,闻言转过头,目光落在林红歌手里的骨片上。他接过骨片,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符号,眉头微蹙。
“这是……上古巫文?或者,更早的祭祀符号?”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我对古文字研究不深。但这骨片本身,年代极其久远,且……似乎蕴含着一丝极淡的、与‘祭祀’、‘祷祝’相关的意念残留。”
“祭祀?祷祝?”林红歌心中一动。她的红歌,从某种意义上说,不也像是一种集体的、充满信念的“颂唱”或“祝祷”吗?
“我能感觉到一点……很奇怪的感觉。”林红歌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拿着它的时候,这里……有点发热,好像……好像它在回应我?”
楚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再次仔细感知那骨片,却依旧只能察觉到那极其微弱的意念残留,并无特殊反应。
“看来,此物与你有缘。”他将骨片递还给林红歌,“藏经阁顶层之物,皆可拓印一份副本带走研究,原本需留在此处。你可将此骨片符号拓印下来,慢慢参详。”
林红歌连忙点头,按照旁边提示的方法,取出一枚空白玉简,小心翼翼地将骨片上的符号拓印下来。拓印的过程中,那种微弱的共鸣感似乎更明显了一些。
拓印完毕,她将骨片放回原处,宝贝似的收好了那枚拓印玉简。
“师兄,你找到要选的功法了吗?”林红歌问道。
楚衍点了点头,指向刚才他查看的那枚淡金色玉简:“此乃《太乙分光剑诀》残卷,虽不全,但其分光化影、虚实相生的剑理,与我近日所悟,或有互补之处。”
林红歌对剑诀一窍不通,只能懵懂地点头。
楚衍也取玉简拓印了功法内容,然后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出去吧。”
两人离开顶层,下楼时,在第八层与第七层的楼梯拐角处,迎面遇到了两个人。
正是瑶台仙宫的云渺仙子,和她的一位同门师妹。云渺仙子依旧是一身素衣,脸色比上次见时更加苍白消瘦,但眉宇间那股清冷孤高的气质却未曾改变。她手中拿着一卷帛书,似乎也是来查阅典籍的。
狭路相逢,气氛瞬间有些凝滞。
云渺仙子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楚衍和林红歌。她的目光先是在楚衍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复杂难明,随即又落在了林红歌身上。当看到林红歌手中那枚刚拓印好的、还散发着微光的玉简时,她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掩饰的波动。
楚衍面色平静,微微颔首:“云渺仙子。”
云渺仙子也收敛了情绪,还了一礼:“楚师兄。” 她的声音依旧悦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疏离。她的目光转向林红歌,停顿了一下,才道:“林师妹。”
林红歌连忙行礼:“云渺仙子。”
云渺仙子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楚衍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然后便侧身让开了道路,与她师妹一同向楼下走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林红歌似乎闻到了一缕极淡的、带着药味的冷香。
直到云渺仙子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林红歌才松了口气。刚才那气氛,实在太尴尬了。
楚衍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向下走去。
出了藏经阁,阳光正好。林红歌握着那枚拓印了古怪符号的玉简,心里还想着刚才云渺仙子那复杂的眼神,忍不住小声问:“楚师兄,云渺仙子她……好像还没放下?”
楚衍脚步未停,声音平淡无波:“她的道,与我不同。执着与否,是她的事。”
这话说得冷静,甚至有些无情。但林红歌却听出了一丝决绝。楚衍是在明确地划清界限,也是在告诉她,他的选择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执着”而改变。
林红歌心里那点小小的不安,顿时消散了大半。
“那师兄,我们现在去哪儿?”她问。
楚衍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你对那骨片符号感兴趣?”
“嗯!”林红歌用力点头,“我觉得它可能跟我唱歌有点关系!”
“古巫祭祀之文,多与天地沟通、祈求力量相关。或许,你的‘声韵’引动信念之力,与上古先民的‘祭歌’‘祷文’,确有相通之处。”楚衍沉吟道,“不过,解读古巫文非易事,宗门内精于此道者不多。你可先自行揣摩,若有疑问,可去‘博物堂’查阅相关典籍,或请教清虚长老。”
“好!”林红歌记下。
“另外,”楚衍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形似羽毛的白色玉佩,“此乃‘传音羽’,注入灵力,可在千里之内传讯。你且收好,若有急事,或……研究有所得,可随时告知我。”
又是礼物!还是通讯法器!林红歌心里甜滋滋的,接过玉佩,触手温润:“谢谢师兄!我……我要是天天找你,会不会打扰你?”
楚衍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又隐含期待的样子,冰封般的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
“无妨。”他低声道,“我近期会在主峰整理柳家后续,不常外出。你若有暇……可来执法堂寻我。”
这是……邀请她去找他?!
林红歌的心跳再次加速,脸颊微红,却勇敢地迎上他的目光:“嗯!我知道了!”
楚衍“嗯”了一声,移开目光,耳根似乎也染上了一抹极淡的红晕。
两人又默默走了一段,快到清虚峰山脚时,楚衍再次停下。
“今日便到此。”他道,“回去好生研读那骨片符号,但勿要强求,更勿轻易尝试激发其中力量。上古之物,多有莫测风险。”
“我明白,师兄放心。”林红歌乖巧应道。
楚衍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御剑而起,化作一道剑光,朝着主峰方向飞去。
林红歌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天际,手里紧紧攥着那枚“传音羽”和拓印玉简,心里像是揣了一罐子蜂蜜,甜得冒泡。
冰山师兄不仅陪她逛了藏经阁(虽然主要目的是他自己选功法),还帮她“鉴定”了古怪骨片,送了新礼物,甚至还……邀请她去执法堂找他!
这进展……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不过,她喜欢!
林红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地返回了自己的小院。
接下来的几天,她除了日常修炼和研究声韵玉简,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那枚拓印了古怪符号的骨片内容上。
那些扭曲的符号看得她头昏眼花,根本没有任何规律可循。她试着用神识去感应,用灵力去激发,甚至试着对着符号哼唱不同的红歌,都没有任何反应。那微弱的共鸣感,也再未出现。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认为那可能只是一块年代久远的普通兽骨时,某天深夜,她再次拿起拓印玉简,鬼使神差地,没有去看那些符号,而是闭上眼睛,试图去“感受”符号背后可能存在的“意念”。
渐渐地,她进入了一种玄而又玄的状态。脑海中不再有具体的符号形象,只剩下一种模糊的、宏大的、仿佛无数人齐声吟唱、向天地祈求风调雨顺、族群昌盛的集体意念洪流!
那是一种极其原始、粗糙,却无比纯粹、炽热的“信念”!
与她唱红歌时心中涌动的信念,何其相似!只是更加古老,更加蛮荒,更加贴近生命的本能与对自然的敬畏!
就在她的意念与那古老的“信念洪流”产生轻微共鸣的刹那,异变陡生!
她手中的拓印玉简,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刺目的、血红色的光芒!
一股庞大、混乱、充满荒古气息的意念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那共鸣的联系,猛地冲入了她的识海!
“吼——!”
“祭——!”
“天——!”
无数破碎的、意义不明的嘶吼、呐喊、吟唱声在她脑海中炸响!伴随着无数模糊而震撼的画面碎片:巍峨的祭坛,熊熊的篝火,赤裸上身的巫祝疯狂舞动,无数先民跪拜祈求,天空中雷霆翻滚,大地震颤……
林红歌闷哼一声,只觉得头痛欲裂,识海像是要被这些狂暴的意念撑爆!她七窍之中,隐隐有血迹渗出!
她想要切断联系,扔掉玉简,却发现自己仿佛被那股意念洪流死死缠住,动弹不得!意识正在被那些混乱的画面和声音迅速淹没!
糟了!楚师兄的警告成真了!这上古之物果然有危险!
就在她意识即将沉沦的瞬间,胸前的“清心玉佩”和被她放在枕边的“传音羽”,同时爆发出柔和的光芒!
清心玉佩的温润之力护住她的心脉和部分识海,抵御着那荒古意念的侵蚀。而传音羽则光芒一闪,一道微弱的、却异常清晰的意念波动,瞬间跨越空间,传递了出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远在主峰执法堂静室中闭目调息的楚衍,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霍然起身,脸色骤变!
没有丝毫犹豫,他身影化作一道撕裂夜空的惊鸿剑光,以最快的速度,朝着清虚峰的方向,激射而去!
冰山师兄的“独家解读”还没开始,他需要“解读”的对象,就先一步捅了个大篓子。
而且,这个篓子,似乎还只有他能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