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2-04 05:31:41

赵向东点头:“行。合同现在签?”

“现在签!”

签完合同,交了定金,赵向东开车回店里。

回去的路上,他脑子一直在转。

禁摩令,是灾难,也是机会。

摩托车不能卖了,但需求还在。人们总要出行,总要代步。电动车?续航短,载人少,下雨天受罪。汽车?贵,要驾照,要保养。

老头乐,正好卡在中间。

能遮风挡雨,能坐两个人,不要驾照,不用上牌,价格适中。

而寰宇01,又是老头乐里的“豪华版”。

有空调,有速度,有做工。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些以前买摩托车的中年人,那些接送孩子的老人,那些乡镇的小商贩,涌进他店里,围着这台车,问东问西,然后掏钱。

回到店里,卷帘门还开着,店里空荡荡。

赵向东走进去,没开灯,就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那五十台积灰的摩托车。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到咳嗽,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禁摩……禁得好啊……”

他抹了把脸,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老李,你那边废品回收,摩托车多少钱一斤?……对,全卖,五十台,整车卖。……价格低点也行,赶紧拉走,我腾地方。”

挂掉电话,他走到门口,看着空荡的街道。

夕阳西下,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车流依旧,行人匆匆。

但他眼里,不再是绝望。

而是一条新的路。

一条被政策硬生生劈出来的路。

与此同时,寰宇工厂。

许临风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份报表。

首批订单汇总表。

上面列着一行行数字:

【韩铃车行:50台】

【张庄镇汽贸:30台】

【老王家电动车:20台】

【……】

总计:217台。

二百一十七台。

距离五百台的目标,还差一半多。

但许临风不着急。

他知道,这才刚开始。韩铃车行这种摩托车转行的经销商,只是第一波。等车到店,口碑发酵,那些观望的,比较的,犹豫的,都会跟进。

禁摩令,是阵风。

而这阵风,正把他这艘快沉的小船,吹向蓝海。

“第二,底盘调校和车辆动力学方面的工程师。咱们现在的老头乐底盘够用,但以后要造正经车,底盘是基本功。”

“第三,智能座舱和简单车联网的软件工程师。不一定非要来自大车厂,从消费电子、物联网行业挖也行,但要懂车载环境的特殊要求。”

方文博快速记录:“明白。许总,咱们这是……为以后的自研和申请资质做准备?”

“对。”许临风毫不避讳,“老头乐是现金奶牛,是跳板,但不是终点。咱们迟早要回到正规造车的赛道上去。现在有钱,就要提前囤积技术火种,搭建核心团队。尤其是自研电机项目,可以提上日程了。先从小功率的辅助电机、专用电机做起,积累经验。”

他顿了顿,补充道:“薪资可以给得有竞争力,但更关键的是,要跟他们讲清楚我们的规划和愿景。告诉他们,来这里不是一辈子造老头乐,而是参与一家车企从底层逆袭的全过程。有野心、想做事的人,会动心。”

“懂了,许总!我马上制定招聘计划,重点盯一下那些经营不善的新势力车企,还有传统车企里不得志的技术骨干。”

“嗯,去办吧。”

挂掉电话,许临风走到窗边。

楼下,厂区里一片繁忙。拉货的卡车进进出出,生产车间的灯光二十四小时亮着,新招聘的工人正在接受培训,流水线节拍稳定,一台台珍珠白、星空黑的寰宇01从这里下线,运往全省乃至省外,变成滚滚而来的现金。

三个月,从濒死到重生。

但他没有丝毫松懈。

老头乐的市场再火,也是灰色的,是暂时的。政策风险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要想真正立足,必须拥有自己的核心技术,必须拿到那张正式的造车资质,必须能造出合法上牌、能在阳光下销售的正规汽车。

寰宇01是活下去的粮草。

寰宇02是扩大地盘的利器。

而人才、技术、自研能力,才是未来攻城略地的根本。

他看向办公桌上那个简单的“H”标车模,那是寰宇01的等比例模型。

“第一步,活下来。”

“第二步,吃饱。”

“第三步……”他拿起车模,手指拂过光滑的表面,眼神锐利如刀,“该想着,怎么长高了。”

窗外,阳光正好。

属于寰宇的战争,远未结束。

或者说,刚刚开始。

云州,东城区,建设路。

下午两点半,日头正毒,晒得柏油路面发软冒油,“韩铃车行”那绿底白字的招牌耷拉着,漆皮卷起,像条晒蔫的黄瓜。

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黑咕隆咚,跟外面白花花的世界一刀切开。

热风卷着柏油和尘土味儿,一股脑往里灌,店里头却闷得像口活棺材。

赵向东瘫在那张快散架的人造革老板椅上,椅子被他二百来斤的肉身经年累月地夯,早

就凹下去一个完美的屁股印。他光着膀子,一身肥膘白花花晃眼,就穿了条洗得发灰的蓝条纹大裤衩,

裤腰松紧带早就没弹性了,勉强兜在肚脐眼下面。汗珠子跟小溪似的,

顺着脖子、胸脯、肚子上的肉褶子往下淌,最后汇在肚脐眼那洼小坑里,亮晶晶的。

他手里抓着把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还带着他身上那股子隔夜的汗酸、烟草和机油混合的馊味儿。

眼睛直勾勾盯着门外。

门外车水马龙,电动车“滴滴”乱叫,小轿车“嗖嗖”窜过,偶尔还有辆喷着黑烟的三轮农用车“突突”爬过去。就是没人,往他这店里瞅一眼。

店里头,地上、架子上,密密麻麻,全是摩托车。

红的、黑的、蓝的、银的,罩着防尘布,布上灰积得老厚,手一摸一个印子。

五十台。

整整五十台豪爵、铃木、本田、雅马哈。上个月他脑子一热,

听信了摩托车论坛里那帮“老炮儿”的鬼话,说什么“禁摩是阵风,刮过去就完”、“农村刚需,抄底良机”,把压箱底的钱,

加上从老表那儿借的、从老婆存折里“暂借”的,拢共二十二万五,全砸进去,囤了这批货。

结果呢?

风没过去,越刮越邪乎。全国七十八个城市新加入禁摩大军,

云州这边也跟着收紧——主城区几条主干道,早晚高峰,摩托车见一个逮一个。郊区倒是还能骑,可查驾照、查牌照、查改装,

查得比查酒驾还他娘勤快。上个礼拜,隔壁老王那修车铺的小徒弟,骑个没牌的老本田在环城路上晃悠,

让交警按住了,车扣了,罚款五百,扣三分,还得去学习三天。

销量?

断崖?跳楼?自由落体?都不够形容。那简直是掉进了马里亚纳海沟,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日他先人板板的政策……”赵向东从牙缝里挤出句话,声音干哑。

这已经是他今天第无数遍骂了,骂得都没了火气,只剩下一股子黏稠的、化不开的绝望,像这闷热的空气一样糊在身上。

脑子里盘算着那二十二万五。进价四千五一台,五十台,二十二万五。

其中十万是他压了自家这套小门脸房贷来的款,五万是从连襟那儿借的,还有七万五,是老婆攒着给儿子上大学用的,被他软磨硬泡“借”来“周转几天”。

现在,“几天”变成了一个月。摩托车一台没卖出去,房贷月供要还,

连襟前天打电话旁敲侧击问生意咋样,老婆更是三天两头黑着脸,话里话外都是“儿子的学费要是没了,我跟你拼命”。

越想越燥,蒲扇扇得“呼呼”响,汗却越出越多。他抓起桌上那半瓶冰红茶,灌了一大口,甜腻腻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头的焦灼。

就在他琢磨着是不是该去找收废铁的问问,摩托车拆了卖废铁能回几个钱的时候——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本地号码。

“喂?”赵向东没好气,嗓子眼跟堵了团棉花似的。

“赵老板吗?我,寰宇汽车,许临风。”电话那头是个年轻人的声音,不紧不慢,甚至带着点笑意。

赵向东心里“咯噔”一下。寰宇汽车他知道,本地老牌车企

,以前风光过,后来听说老许总车祸没了,儿子接班后就没啥动静了,好像快不行了。

这许临风就是那小许总,他爹葬礼上见过一面,当时还是个脸色苍白、眼圈发黑的毛头小子,看着就不像能撑起摊子的主。

这时候打电话来?看笑话?还是想趁火打劫,低价收他这批摩托?

“许总啊,”赵向东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点,“消息挺灵通嘛。

怎么,是听说我老赵这儿摩托堆成山,准备来捡点便宜零件?”

电话那头笑了笑,那笑声透过听筒传来,清清朗朗,不知怎的,让赵向东更烦躁了。

“赵老板说笑了。”许临风的声音依然带着笑,但话锋一转,“我是来给赵老板送生意的。”

“生意?”赵向东嗤笑一声,破罐子破摔,“许总,我这摩托都他妈快长毛了,还能有啥生意?

难不成您那四个轮子的轿车,能屈尊放我这小庙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