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阿坤家抢回盒子后,我彻底成了村里人口中的“疯子”。我把自己锁在老家的偏房里,门窗钉死,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屋里只剩一股霉味和汗味混合的浊气。我爹想进来劝我,我就拿砖头砸门,嘶吼着“别来害我”,吓得他只能在门外偷偷抹泪。
那些日子,我像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又像被邪祟完全占据了身体。白天,我蜷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发呆,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着“骗子”“别抓我”;到了夜里,邪劲上来,就像被无形的手操控着,拼命往墙上撞——额头撞得青紫流血,撞得头晕目眩,却停不下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缓解体内翻涌的躁气。有一次,我撞得太狠,直接晕了过去,醒来时额头上缠着纱布,我爹红着眼眶守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稀粥,哽咽着说:“妙娃,吃点东西吧,就算不为自己,也为爹活下来。”
我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却依旧说不出一句软话。阿坤的恶毒、龙哥的欺骗,已经在我心里筑起了一道厚厚的墙,我不信任何人,包括生我养我的爹。我一把推开他手里的粥碗,粥洒了一地,我爹没生气,只是默默地蹲下身,用袖子擦着地上的粥渍,擦着擦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就在我快要被这疯魔状态拖垮,连我爹都开始联系精神病院的时候,那些奇怪的梦,开始一个个找上门来。
第一个梦,是一片铺着银霜的山林。
梦里没有风,没有声音,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有脚下的落叶踩着发出“沙沙”的轻响。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在找什么。忽然,一道白光从树林深处窜了出来,落在我面前,化作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它比我之前见到的狐天龙影子大了不少,毛发蓬松得像一团雪,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怨恨,只剩下温和与沧桑。
“九妙,好久不见。”白狐开口,声音温润如玉,正是狐天龙的声音。
我愣住了,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它:“你想干什么?又想缠上我,让我像我娘一样死吗?”
白狐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愧疚:“当年之事,是我执念太深,害了你娘,也害了你,我向你道歉。但我并非要置你于死地,相反,我上辈子就认识你。”
“上辈子?”我皱起眉头,不解地看着它。
“是啊,上辈子。”白狐抬起前爪,指向远处的一座山峰,“上辈子你是山中修行的道士,我是刚化形的小狐,被猎人的陷阱所伤,是你救了我,给我疗伤,教我修行的规矩。你说,万物皆有灵,修行之路,贵在向善,不可为一己私欲害人。我记了一辈子,修了一辈子,却没想到,一场雷击让我失了大半修为,急功近利之下,差点忘了你的教诲。”
它的话像一道暖流,淌过我冰封的心。我看着它真诚的眼睛,想起梦里那些模糊的片段——似乎真的有一个道士,在山中救过一只小狐。“既然上辈子你就认识我,为什么还要害我家?”
“不是害,是求。”白狐叹了口气,“我遭雷击后,魂魄受损,只能借人身续命,而你家祖上欠我一份恩情,本该由你这一辈偿还。你娘不肯,我怨气难平,才让煞气侵体,害她折了寿。但我从未想过要你的命,你颈间的五帝钱,是当年老道用你我的灵气炼化的,它一直在护着你,也在维系着我们之间的缘分。如今,我只想跟你结为仙缘,助你修行,也了却上辈子的恩情,弥补这辈子的过错。”
说完,白狐化作一道白光,钻进了我的眉心。我只觉得一股清凉的感觉蔓延全身,之前体内的躁气瞬间消散,整个人变得无比清明。当我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额头上的伤口不再疼了,颈间的五帝钱微微发烫,带着一股温润的暖意。我第一次主动走出了偏房,看到我爹正在院子里劈柴,阳光洒在他佝偻的背上,我鼻子一酸,喊了一声:“爹。”
我爹愣住了,手里的斧头掉在地上,转身看着我,眼眶瞬间红了:“妙娃,你……你好了?”
我点了点头,走到他身边,捡起地上的斧头:“爹,我帮你。”
这是我疯魔以来,第一次跟我爹好好说话,也是第一次感觉到,体内的邪祟似乎真的收敛了些。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狐天龙的话,还有那些未解的谜团,都在等着我。
没过几天,第二个梦来了。
梦里,我站在一条奔腾的河边,河水漆黑如墨,翻滚着巨浪,发出“轰隆隆”的巨响,像是有无数冤魂在水下嘶吼。河面上没有桥,没有船,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黑暗。我正不知道该怎么办,一道黑影突然从河里窜了出来,悬在半空中。那黑影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双绿油油的眼睛,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九妙,想过河,先破阵。”黑影开口,声音沙哑难听,像是用指甲刮着石头。
“破什么阵?”我问。
“半堂八音阵,藏在河底,你朝三个方向打下去,阵破了,你才能往前走。”黑影说,“这阵是你仙缘路上的第一道考验,过了这阵,你才能真正踏入阴阳之道。”
“我怎么知道打哪个方向?”
黑影没说话,只是用手指了指河的上游、中游、下游三个方向。我看着漆黑的河水,心里虽然害怕,却想起了狐天龙的话,想起了上辈子那个向善的道士。我深吸一口气,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按照黑影指的方向,朝着上游猛地扔了过去。石头落入水中,“扑通”一声,河面突然掀起一股巨浪,巨浪过后,上游的河水变得清澈了些,隐约能看到河底有一道金光闪过。
紧接着,我又捡起两块石头,分别朝着中游和下游扔去。每扔一块,河面就掀起一股巨浪,河水就清澈一分,当第三块石头落下时,河面彻底平静了下来,漆黑的河水变成了碧绿的颜色,河底的“半堂八音阵”清晰可见——那是由八个青铜铃铛组成的阵法,铃铛上刻着复杂的符文,此刻正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像是在演奏一曲古老的乐章。
“阵破了,你可以过河了。”黑影说,“半堂八音,是出马弟子立堂的根基,日后你立堂,需集齐八位仙家,组成半堂,方能看事济世。记住,仙家不分大小,只分善恶,莫要以貌取人。”
说完,黑影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河面上突然出现了一座石桥,我走上石桥,朝着河对岸走去。醒来时,我浑身是汗,却觉得脑子异常清醒,黑影的话,半堂八音阵的样子,都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我知道,这梦是在指引我,我的仙缘之路,离不开这些仙家的帮助。
第三个梦,来得比前两个更离奇。
梦里,我身处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原,草原上开满了五颜六色的野花,阳光明媚,微风和煦,与之前两个梦的阴森截然不同。不远处,有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老头,正坐在草地上抽烟,看到我过来,笑着招手:“孩子,过来。”
我走了过去,坐在他身边。“老爷爷,你是谁?”
“我是引路人。”老头笑了笑,指了指草原深处,“看到了吗?那里有一只狐狸和一只兔子,你去把它们抓回来,它们就是你的了。”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只白狐和一只灰兔,正在草地上嬉戏。我起身朝着它们跑去,白狐和灰兔似乎并不怕我,只是往前跑,不远不近地吊着我。我跑了很久,累得气喘吁吁,却始终追不上它们。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白狐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化作一道白光,钻进了我的怀里;灰兔也停下脚步,蹦到我的肩膀上,用小脑袋蹭着我的脸。
“它们认主了。”老头走了过来,笑着说,“白狐是狐天龙,灰兔是常家仙,日后它们会成为你堂口的主力,助你看透阴阳,化解灾祸。”
我抱着怀里的白狐,摸着肩膀上的灰兔,心里充满了温暖。就在这时,草原上又走来一对老夫妻,老头穿着黄色的短褂,老太太穿着蓝色的布衫,两人脸上都带着慈祥的笑容。“孩子,看你印堂发黑,煞气未消,我帮你治治。”老太太说。
她走到我面前,伸出手,在我眉心轻轻一点,一股温热的感觉顺着眉心蔓延开来,体内残存的煞气瞬间消散。老头则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草药,揉碎了,敷在我额头上的旧伤处,伤口瞬间就不疼了。“我们是黄家的,黄天霸、黄翠花,日后你立堂,我们也会来帮你。”老头说,“出马弟子,讲究的是仙缘深厚,人心向善,你心地不坏,只是被人蒙蔽,往后要擦亮眼睛,别再轻易相信他人。”
我连忙道谢,刚想说些什么,眼前的景象突然消失了,我从梦里醒了过来。这一次,我没有出汗,反而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颈间的五帝钱震动得更厉害了,像是在为我高兴。
连续三个梦,让我彻底清醒了过来。我知道,这些不是普通的梦,是仙家的点化,是缘分的指引。我不再疯魔,不再抗拒,而是开始主动接受这份仙缘。我跟我爹说了梦里的情况,我爹虽然半信半疑,但见我状态越来越好,也松了口气,支持我去寻找梦里提到的缘分。
为了能找到更多线索,我开始在网上搜索关于出马仙、立堂口的资料,加入了几个相关的微信群。在群里,我认识了一个叫史胖子的人,他比我小一岁,长得圆滚滚的,性格开朗,特别热心肠。史胖子也是带仙缘的人,只是还没立堂,他听我说完我的经历和梦里的情况后,特别激动:“九妙哥,你这是遇到正缘了!那些梦都是仙家在给你铺路呢!你梦里最后不是说,有个五六十岁的会道门老头是你师傅吗?我帮你找找!”
史胖子说到做到,每天在网上搜集各地会道门、出马仙师傅的信息,还发动群里的网友帮忙打听。过了半个月,史胖子突然给我发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穿着灰色的道袍,头发花白,留着长长的眉毛,眼神锐利,正坐在一张供桌前抽烟。“九妙哥,你看看,是不是这个老头?”史胖子在微信里说,“这是和县市高家村的高老头,村里人都叫他长眉李大仙,据说他看事特别灵,办法也跟别人不一样,好多被邪祟缠身的人都找他看过。”
我看着照片上的老头,心里猛地一震——这正是我梦里那个让我抓狐狸和兔子的引路人!“是他!就是他!”我激动地回复史胖子。
“太好了!”史胖子说,“高家村离你家有200多公里,我帮你查了路线,坐火车到和县市,再转班车就能到。九妙哥,你赶紧去吧,这可是你的正缘师傅!”
我一刻也不想耽误,当天就收拾了行李,跟我爹说了一声,就出发了。坐了三个小时的火车,又转了一个小时的班车,终于到了高家村。高家村是个依山傍水的小村子,村里的房子都是土坯房,小路两旁种着玉米和高粱,空气特别清新。我按照史胖子给的地址,找到了高老头的家。
高老头的家在村子最东边,院子里种着几棵果树,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长眉李大仙”五个字。我推开门走进去,高老头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抽烟,看到我进来,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看着我:“你来了。”
“高师傅,我是九妙,是特意来找你的。”我连忙上前,恭敬地说道。
高老头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小马扎:“坐吧。我知道你要来,狐天龙、黄天霸他们都跟我说了。你身上的仇仙债,还有被人扣仙的冤屈,我都清楚。”
我心里一惊,没想到高老头竟然什么都知道。“高师傅,求你帮帮我,我想立堂口,想跟仙家结为仙缘,想好好活着。”
高老头笑了笑,从屋里拿出一套香烛、黄纸和几根银针。“你这情况特殊,普通的立堂办法没用。我得先帮你请仙,再用银针帮你疏通经络,排出体内的煞气,最后才能立堂。”
高老头说着,在院子里设了一个简易的法坛,点燃香烛,念起了晦涩的咒语。随着咒语声,院子里的温度突然降了下来,一股清凉的风从四面八方吹来,颈间的五帝钱剧烈震动,我看到一道白光、一道黄光、一道灰光从院子外飘了进来,落在法坛前,化作狐天龙、黄天霸和常家仙的影子。
“弟子九妙,诚心请仙!”高老头喊道。
我按照高老头的指引,跪在法坛前,磕了三个头。就在磕头的瞬间,高老头拿起银针,快速地在我眉心、手腕、脚踝等几个穴位上扎了下去。我本以为会很疼,却没想到只有一股清凉的感觉,随着银针扎下,体内残存的煞气像是找到了出口,顺着银针排了出去,整个人变得无比轻松。
“好了,煞气已除,仙家已请。”高老头拔出银针,从屋里拿出一个木制的堂单,上面写着狐天龙、黄天霸、黄翠花、常家仙等八位仙家的名字,“现在,我帮你立堂。从今天起,你就是正式的出马弟子了,这些仙家会护你周全,教你神通,你要记住,出马弟子的本分是济世救人,不可滥用神通,不可为非作歹。”
我接过堂单,激动得浑身发抖,对着堂单和仙家的影子又磕了三个头。“弟子九妙,谨记师傅教诲,日后必定济世救人,不负仙家厚爱,不负师傅栽培。”
高老头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笑容:“好,起来吧。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我学看事,我会教你怎么沟通仙家,怎么看透阴阳,怎么化解灾祸。”
那天晚上,我住在了高老头家。夜里,我又做了一个梦,梦里狐天龙、黄天霸他们围着我,笑着说:“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我知道,我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彻底改变了。
我跟着高老头学了一个月,学会了怎么看香、怎么解梦、怎么沟通仙家,也开始帮村里的人看一些小事情——谁家孩子丢了,谁家牲口不见了,经我一看,总能找到线索。村里人都夸我是“小神仙”,夸高老头教得好。我沉浸在这种被人认可、被人需要的感觉里,完全没有注意到,高老头看我的眼神里,偶尔会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也没有想到,这个我视为再生父母的师傅,这个自称长眉李大仙的高老头,竟然是一个邪教分子。
我被他蒙蔽了整整一年,直到后来发生了一系列的事情,我才看清他的真面目。但此刻,我满心都是感激和憧憬,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归宿,终于可以好好活着,终于可以了却这份跨越两世的仙缘。
我的看事之旅,就这样在高家村,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