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2-04 05:40:48

乙巳年的秋意漫过镇子的时候,小雨和史胖子那档子沸沸扬扬的事早被日子磨成了茶余饭后的残响,偶尔有人提起,也只是撇撇嘴叹句“可惜”,便再无下文。镇子东头的高老头家依旧是往来不绝,炊烟和香烛的味道混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落叶气息,成了街坊邻里最熟悉的光景。高老头还是那般模样,戴顶旧毡帽,袖口总沾着些香灰,见人便乐呵呵地打招呼,说起话来慢条斯理,透着股让人信服的沉稳——谁也想不到,夜深人静时,他会对着账本上的数字盘算许久,或是在三小姐耳边嘀咕着谁家最近赚了钱,谁家的运势该“点拨”一下了。

三小姐,眉眼生得周正,却总带着股尖酸气。她不事生产,每日里便在院子里嗑着瓜子,见谁都爱搭话,话里话外却总藏着刺。若是有新来的香客穿着体面些,她便会拉着人家问东问西,转头就跟高老头说“这人一看就有钱,得多劝劝他烧点高香”;若是有人家境普通,她便会撇嘴道“穷酸样还来求神,怕是神仙都懒得理”。她最擅长的便是添油加醋,把芝麻大的事说得天花乱坠,又或是捕风捉影地编排别人,却总装出一副“为你好”的模样,让人挑不出错处。

这日午后,日头有些晃眼,院门外传来一阵迟疑的脚步声。高老头正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喝茶,三小姐凑在一旁说“前村李家的媳妇又跟婆婆拌嘴了,我看就是她不懂事”,听见动静,两人同时抬眼望去。只见门口站着一男一女,女人约莫五十多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手里紧紧攥着个布包,神色有些局促;旁边的年轻男人身形清瘦,穿着简单的夹克衫,头发梳得整齐,眉眼间带着股掩不住的疲惫,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

“请问,是高老先生家吗?”女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试探。

高老头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脸上堆起和煦的笑容:“正是,二位是?”

“我叫陈母,这是我儿子小陈。”女人拉了拉身边的男人,“我们是从北边草原过来的,听人说老先生您看事准,特意来麻烦您的。”

三小姐抢先一步迎上去,上下打量着两人,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草原过来的?那可够远的。看你们这样子,是遇到啥难事了?”她的目光在小陈身上停留许久,带着几分审视,像是在掂量着什么。

小陈微微低下头,声音有些沉闷:“我……我最近总觉得浑身不得劲,说不上来的难受,晚上也睡不好,找了好些人都没看出啥名堂,听草原上的老辈人说,您这儿能治这些邪乎事。”

高老头摆摆手,示意两人进屋坐,倒了两杯热茶递过去:“别急,慢慢说。你这难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具体是哪里不舒服?”

小陈端着茶杯,指尖有些发凉:“大概半年前吧,一开始只是觉得浑身乏力,后来就越来越不对劲,总觉得身上压着点什么,胸口发闷,晚上躺在床上,明明很困,却怎么也睡不着,就算睡着了,也净是些乱七八糟的梦,醒来更累。”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以前在草原上也给人算过命,多少懂点门道,可到了自己身上,却一点办法都没有,那些以前灵验的法子,到我这儿全不管用了。”

“哦?你也会算命?”高老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又恢复了平和,“那你算算,你这身上,是啥东西在作祟?”

小陈苦笑一声:“要是能算出来,我也不用跑这么远了。我只隐约感觉到,那东西挺厉害的,缠着我不放,我自己的道行,根本镇不住它。”

三小姐在一旁插话说:“既然你也会算命,那肯定知道,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看事的,我叔可是有真本事的,多少疑难杂症都给治好了。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年纪轻轻的,怎么会招惹上这些东西?莫不是以前算命的时候,得罪了什么仙家?”她的话带着几分挑拨,像是在暗示小陈自己惹了祸。

陈母连忙解释:“不会不会,我儿子心善,给人算命从不坑蒙拐骗,都是实实在在的,怎么会得罪仙家呢?”她看向高老头,眼神里满是恳求,“老先生,您就行行好,帮帮我儿子吧,他还年轻,还没处过对象,要是一直这样,可怎么办啊?”

高老头眯了眯眼,盯着小陈看了半晌,缓缓开口:“你这身上,确实有挡路的东西。而且不是普通的精怪,道行不浅。”他顿了顿,语气笃定,“你是不是总觉得后背发凉,就算夏天也得穿厚点?是不是有时候会突然耳鸣,听见有人在耳边嘀咕,却听不懂说什么?是不是胃口越来越差,吃什么都觉得没味道?”

小陈眼睛猛地一亮,连连点头:“对对对!老先生,您说得太准了!就是这样!”一旁的陈母也激动起来,紧紧抓住高老头的手:“老先生,您真是活神仙!那您一定有办法治好我儿子,对不对?”

高老头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办法倒是有,只是这东西顽固得很,想要根治,得费些功夫,也得你们娘俩信我,好好配合。”

“信!我们肯定信!”陈母连忙应声,“只要能治好我儿子,您让我们做什么都行!”

三小姐在一旁撇撇嘴,小声嘀咕:“说得轻巧,这治邪祟可不是小事,得花不少心思呢,说不定还得烧点好香,买点供品,哪能那么容易。”她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陈母听见。

陈母连忙说:“应该的应该的,该花的钱我们都愿意花,只要能治好我儿子。”

高老头看了三小姐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默许,随即对陈母说:“那行,今日天色不早了,你们先找个地方住下,明日一早过来,我给小陈开坛请神,先看看那东西的底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小陈和陈母就来了。高老头已经在堂屋布置好了法坛,上面摆着香炉、烛台、桃木剑,还有些看不懂的符纸。三小姐站在一旁,抱着胳膊,脸上带着看热闹的神情。

高老头换上一身青色的道袍,手持桃木剑,围着法坛转了三圈,口中念念有词。他的声音忽高忽低,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堂屋里的空气似乎都变得凝重起来。小陈站在法坛中央,脸色越来越白,身体微微颤抖着,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突然,小陈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眼神变得凶狠起来,完全没了之前的怯懦。他的声音也变了,变得粗嘎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哼,哪个不知死活的,敢坏我的好事!”

高老头眼神一凛,桃木剑指向小陈:“何方妖孽,竟敢在此作祟,还不速速现身!”

“现身便现身,怕你不成!”小陈大吼一声,身体猛地一震,一股黑气从他身上蒸腾而起,在他头顶盘旋片刻,化作一只硕大的黄鼠狼——那黄鼠狼足有半人高,浑身黄毛油亮,眼睛像两颗黑琉璃珠,闪烁着凶光,嘴角还叼着一根烟卷,模样既诡异又嚣张。

陈母吓得尖叫一声,连连后退,躲到了门框边。三小姐也往后缩了缩,脸上的看热闹变成了几分惊惧,但还是强装镇定地喊道:“叔,就是这东西在害人!快收拾它!”

大黄鼠狼瞥了三小姐一眼,嗤笑一声:“小丫头片子,少多管闲事!”它转头看向高老头,爪子拍了拍肚子,“老头,想让我离开这小子身上也可以,不过我有条件。”

“你倒说说看。”高老头手持桃木剑,神色沉稳,丝毫不见慌乱。

“我要最好的烟,最烈的酒,还要三斤熟肉,五斤点心。”大黄鼠狼舔了舔爪子,“另外,我还要你给我立个牌位,每日香火供奉,不然我就缠着这小子不放,让他生不如死!”

三小姐在一旁忍不住骂道:“你这黄皮子,还敢提条件!我叔能饶了你就不错了!”

高老头冷哼一声:“孽障,休得猖狂!你占人身体,扰人安宁,还敢索要供奉,简直不知天高地厚!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收了你!”

大黄鼠狼勃然大怒:“老头,你别给脸不要脸!我修行百年,可不是好惹的!”说着,它猛地扑向高老头,利爪寒光闪闪,带着一股腥风。

高老头不慌不忙,口中念念有词,左手从袖中掏出一张符纸,凌空一甩,符纸化作一道火光射向大黄鼠狼。同时,他身上也冒出一团黑影,那黑影模模糊糊,看不清具体模样,却透着一股强大的威压,挡在了高老头身前。

大黄鼠狼的利爪撞上黑影,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被震得连连后退。它又惊又怒,尖叫一声,再次扑了上来,口中喷出一团黑气,黑气所过之处,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恶臭。

黑影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旋风,与大黄鼠狼缠斗在一起。堂屋里风声大作,桌椅摇晃,烛火被吹得忽明忽暗。高老头站在一旁,手掐法诀,口中咒语不停,额头上也渗出了汗珠。

“孽障,再不束手就擒,休怪我不客气了!”高老头大喝一声,双手猛地向上一扬,“五雷正法,速降!”

话音刚落,天空中仿佛传来一阵惊雷滚动,堂屋的屋顶像是被劈开一道缝隙,五道金光从天而降,直直劈向大黄鼠狼。大黄鼠狼惨叫一声,浑身黄毛瞬间焦黑,身上的黑气消散大半,它惊恐地看了高老头一眼,不敢再恋战,化作一道黄光,冲破窗户逃了出去。

黑影也随之消散,高老头长长舒了口气,脸色有些苍白。三小姐连忙上前扶住他,语气带着几分讨好:“叔,您太厉害了!那黄皮子跑得真快!”

陈母也连忙上前道谢:“老先生,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儿子!”

小陈此时已经恢复了神智,浑身脱力地瘫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眼神里满是后怕。

接下来的两个月,小陈母子每天都会来高老头家。奇怪的是,每天找上门的精怪都不一样。有时是长着三只眼睛的狐狸,趴在房梁上,索要金银首饰;有时是浑身湿漉漉的水鬼,在院子里哭哭啼啼,要高老头给它做场法事超度;还有时是顶着人头的蛇精,吐着信子,威胁说要毁了小陈的容貌。

高老头每次都从容应对,或请神驱邪,或画符镇宅,或讲道理劝化,每次都能将那些精怪打发走。陈母看在眼里,对高老头越发信服,每次来都会带上些礼品,有时是自家做的糕点,有时是从草原带来的风干肉,高老头起初还假意推辞,后来便坦然收下,偶尔还会暗示陈母,说这些精怪道行高深,需要更贵重的供品才能彻底镇住。

三小姐则每天都在一旁煽风点火,一会儿说“今天这精怪看着比昨天的还厉害,叔您可得多费点心思”,一会儿又对陈母说“陈婶,您看我叔多辛苦,要不您再添点香火钱,让神仙们多保佑保佑小陈”,或是编排小陈“你说你这孩子,怎么招惹了这么多东西,怕不是以前算命的时候偷偷改了人家的命数,遭了报应吧”。陈母听了,心里虽有些不是滋味,但看着儿子确实一天天精神起来,便也没多想,偶尔还会顺着三小姐的话,多给高老头一些钱。

可让人没想到的是,小陈的身体渐渐好转,却开始频繁做春梦。梦里的场景千奇百怪,有时是在繁花似锦的花园里,有穿着古装的美女为他抚琴起舞,眉眼含情;有时是在温馨雅致的房间里,有温柔婉约的女子为他端茶倒水,柔声细语;有时甚至是在云雾缭绕的仙境中,数位身着轻纱的仙子围绕着他,笑语嫣然。那些女子个个容貌绝美,身姿曼妙,对他极尽温柔,让他深陷其中,不愿醒来。

一开始,小陈只当是身体好转后的正常反应,可随着梦境越来越频繁,越来越逼真,他开始有些不安。每次从梦中醒来,他都会浑身燥热,心神不宁,白天也总是精神恍惚,脑海里反复浮现梦中的场景。

陈母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她发现儿子虽然看起来比以前精神了,但眼神总是有些迷离,问他话时也常常走神,而且夜里睡觉总是翻来覆去,偶尔还会发出几声呓语,脸上带着异样的潮红。追问之下,小陈才支支吾吾地把做春梦的事说了出来。

陈母心里咯噔一下,之前的信服渐渐多了几分疑虑。她旁敲侧击地问高老头:“老先生,我儿子最近总做些奇怪的梦,这……这正常吗?”

高老头捻着胡须,神色坦然:“正常,太正常了。”他解释道,“小陈身上的邪祟太过厉害,纠缠了他这么久,不仅伤了他的身体,还乱了他的心神。我现在一边驱邪,一边帮他调理气血,他心神松动,做些这样的梦,是气血回升的表现,说明我的法子起作用了。”

三小姐在一旁帮腔道:“陈婶,您就放心吧,我叔还能骗您不成?我叔说了正常,那肯定就是正常的。再说了,小陈都二十七八了,还没处过对象,做这样的梦也不奇怪,总比做噩梦强吧?”她说着,还瞥了小陈一眼,嘴角带着几分揶揄。

小陈听了,脸瞬间红了,低下头不敢说话。陈母心里还是有些打鼓,但看着高老头胸有成竹的样子,又想到这两个月来儿子确实比以前好多了,便也不再多问,只是心里的疑虑像颗种子,悄悄扎了根。

之后的半个月,高老头依旧每天为小陈“治疗”,只是那些精怪来得越来越少了。高老头说,那些精怪都被他彻底镇住了,小陈的身体也快痊愈了。

半个月后,小陈收拾好东西,准备和母亲一起回草原。临走前,高老头递给小陈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张符纸:“这几张符你带回去,每月初一十五烧一张,能保你平安顺遂,以后再也不会被邪祟缠身了。”

小陈连忙道谢,又给高老头递了一个厚厚的红包。高老头假意推辞了几句,便收下了,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回去之后,好好生活,找个好姑娘成个家,以后就顺顺利利了。”高老头拍了拍小陈的肩膀,语气诚恳。

三小姐也在一旁说道:“是啊,小陈,以后可得好好过日子,别再招惹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了。要是以后还有啥事儿,还能来这儿找我叔。”

小陈点点头,和母亲一起离开了高老头家。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一去,便再也没有了消息。有人问起高老头,高老头便说小陈回去后一切安好,已经彻底痊愈了,忙着过日子,没时间联系。只有三小姐偶尔会在背后嘀咕:“怕是早就忘了我们了,不过也正常,毕竟我们帮了他这么大的忙,他也花了不少钱,算是两清了。”

而高老头,在小陈母子走后,偷偷打开那个红包,数着里面的钱,嘴角的笑容越发灿烂。他对着账本,把这笔钱记了上去,又盘算着接下来该“点拨”哪家,能再赚一笔。堂屋里的香烛依旧燃烧着,烟雾缭绕中,高老头的身影显得有些模糊,谁也看不清他眼底深处的贪婪与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