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顾景深被林晚那番平静却字字诛心的决绝之言震得心神俱裂、几乎失去所有言语能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构建的“完美解决方案”在她面前土崩瓦解之际,沈确的声音适时地响起,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金属般的穿透力与冷静,如同手术刀精准地切入死寂,瞬间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顾先生,”沈确的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更具对话性、却也隐隐带着压迫感的姿态。他的手依然稳稳地覆在林晚冰凉的手背上,那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触碰,而是一个清晰无比的信号——他们是一体的,共同面对。他看着顾景深,镜片后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眼睛,此刻褪去了所有掩饰,锐利如出鞘的寒刃,冷静地映出顾景深脸上的震惊、狼狈与强撑的强硬。
“晚晚的意思,我想已经表达得非常清晰,也非常明确了。”沈确的语气平稳,条理分明,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这个孩子,是基于你们早已结束的法律婚姻关系之外、且在你完全不知情也未尽任何义务的情况下孕育和成长的。于情,你缺席了最关键的形成期,且过往关系中对晚晚造成的伤害无法忽视;于理,离婚协议已签,法律关系解除,你作为生物学父亲的权益,在抚养权的实际判定中,尤其是在孩子年幼且母亲具有强烈抚养意愿和稳定生活环境的情况下,并非你想象中那样具有绝对优势。”
他稍微停顿,给顾景深消化这些法律与现实情理的时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淡然,却像平静海面下突然露出的冰山一角,带着不容错辨的警示与寒意:
“当然,如果顾先生坚持认为,必须通过正式的法律途径来解决此事,以此主张你所谓的‘权利’,那么我和晚晚,自然会尊重法律程序,聘请合适的律师,积极应诉。我们相信法律的公正,也做好了相应的准备。”
顾景深的胸膛因愤怒和一种不祥的预感而微微起伏,他紧盯着沈确,等待对方所谓的“但是”。
沈确没有让他失望,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更放松了些,可眼神却更加深邃难测。“不过,在诉诸法律之前,或许我们可以从更……务实和全面的角度来考虑问题。”他的声音压低了些,确保只有他们三人能听清,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的冰珠,滚落在顾景深紧绷的神经上,“顾家家大业大,树大根深,这毋庸置疑。但越是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往往也越在意根基的稳固与树皮的完整。有些事情,一旦被迫从阴暗的角落拖到法庭之上,暴露在公众探照灯和媒体显微镜下,反复剖析审视……对顾氏集团多年来苦心经营的商誉、品牌形象,乃至对顾先生您个人的声誉与前程,恐怕都会造成一些……难以挽回的负面影响。那代价,或许远比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的抚养权,要沉重得多。”
顾景深的心跳漏了一拍,一股寒气从脊椎尾端倏然窜起。
沈确的目光平静地锁住他,继续用那种谈论天气般的口吻,抛出了致命的筹码:
“比如,我偶然听说,大概三年前,顾氏药业旗下一个研发团队,在某个法规相对宽松的东南亚国家,进行过一款新型抗生素的三期临床试验。试验过程似乎……不太顺利?后期出现了数例受试者严重的肝肾损伤报告,甚至有一两例不幸死亡。但奇怪的是,这些报告最终并未体现在提交给当地药监机构的总结材料中,那款药甚至一度通过了快速审批通道。后来虽然因为某些‘内部原因’项目中止了,但相关的原始数据、内部沟通邮件、以及用于‘安抚’受害者家属和当地合作方的特殊资金流向……不知道如果被专业律师和调查记者拿到,会不会拼凑出一个不那么光彩的故事?”
顾景深的瞳孔在这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脸上的血色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只剩下一种濒死般的惨白与铁青交织。他的呼吸猛地一窒,仿佛被人当胸狠狠打了一拳,五脏六腑都错了位。这件事!这是顾氏药业最高级别的机密之一,是父亲顾宏远亲自下令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抹平的黑历史!参与的核心人员寥寥无几,事后处理得极其干净,这个男人……他怎么可能知道?还知道得如此详尽!
沈确仿佛没有看到他眼中翻腾的惊涛骇浪,继续用那种平淡却致命的语调说道:“再比如,顾先生您个人近两年的财务状况,似乎也有些值得玩味的地方。几家注册在维京群岛、巴拿马等地的空壳公司,与您个人控股的离岸投资实体之间,有着数笔金额巨大、名义却含糊不清的资金往来。这些资金的最终去向,如果深入追踪一下,会不会牵扯出一些与您目前公众形象不太相符的投资项目,或者……某些不太方便摆在台面上的利益输送?”
“你——!”顾景深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恐慌中挣脱出一丝声音,那是一个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破碎而嘶哑的气音。他猛地向前倾身,双手死死撑住桌面,手背青筋暴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他死死地瞪着沈确,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被彻底窥破隐私的狂怒,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对未知危险的恐惧。这个男人!他到底是谁?!是竞争对手派来的?是调查记者?还是……更神秘、更可怕的存在?他怎么能够触及这些被层层加密、埋藏在最深处的秘密?!
沈确平静地迎视着他几乎要喷出火来的、充满戾气与惊疑的目光,神色未有丝毫变化,甚至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动作从容不迫。他微微颔首,仿佛只是在做一个友好的提醒:“顾先生不必激动。我提及这些,并非想要威胁什么,更无意与顾家为敌。我只是希望顾先生能明白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很多事情的解决,未必需要走到最激烈、最两败俱伤的那一步。‘适可而止’、‘相安无事’,很多时候对各方都是最好的选择。”
他的目光扫过林晚依旧苍白却平静的侧脸,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维护:“晚晚和孩子,现在生活得很平静,也很安稳。这种平静,来之不易,我也不希望被任何人、以任何方式打破。顾先生是聪明人,在商界运筹帷幄,想必比任何人都更懂得权衡利弊,计算得失。有些执念,该放下的时候,或许放下对所有人都好。您觉得呢?”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威胁了。用顾氏集团最致命的商业丑闻和他顾景深个人可能涉及灰色地带的财务秘密作为筹码,精准地抵住了他的咽喉,逼迫他放弃对林晚和孩子的所有念想,彻底退出他们的生活。
顾景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楚,额角的血管突突狂跳,几乎要炸裂开来。他看着沈确那张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些许温和假面的脸,又看向林晚——她似乎对沈确抛出的这些惊人内幕也有一丝愕然,但很快,那愕然化为了更深的平静和一种……信赖?她竟然信赖这个掌握着如此可怕秘密的男人!
最后,他的目光无法控制地落在林晚覆在小腹的手上。那里,是他血脉的延续,是他疯狂想要夺回的“所有物”,此刻却成了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下,最讽刺的注脚。
他精心策划的谈判,他以为凭借顾家权势和个人“诚意”足以碾压一切的优势,在这个神秘莫测的沈确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他不仅失去了争夺孩子的可能,甚至连自己乃至整个家族最见不得光的底牌,都被对方轻描淡写地捏在了手里。这种全方位的溃败和受制于人,比单纯的失去林晚和孩子,更让他感到一种灭顶的恐慌和暴怒。
“沈确……”顾景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砂纸摩擦过生锈的铁皮,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浓重的戾气、不甘,以及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源自未知的忌惮,“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确闻言,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弯,那是一个几乎没有弧度的、冰冷而疏离的假笑。他微微偏头,仿佛在思考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然后清晰地回答:
“我是林晚的未婚夫,是未来这个孩子法律上和事实上的父亲。对于顾先生你而言,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
足够了。
这两个字,像最终落下的铡刀,彻底斩断了顾景深所有残存的幻想和挣扎的余地。划清了界限,宣告了他的彻底出局,也提醒他,在对方掌握的致命筹码面前,他所有的身份、权势、愤怒,都失去了意义。
“砰!”
顾景深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之突兀,带得身下沉重的实木椅子与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打破了咖啡厅刻意维持的优雅宁静。周围几桌的客人纷纷诧异地侧目,投来好奇或不满的目光。但他浑然不觉,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对面并肩而坐的两人,和他自己胸腔里即将爆炸的屈辱与怒火。
他赤红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额角青筋虬结,死死地、像是要用目光将对方生吞活剥一般,瞪着林晚和沈确。那眼神凶狠、怨毒、不甘,却也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穷途末路的仓皇。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沈确轻飘飘抛出的那两个“例子”,像两把无形的枷锁,死死地锁住了他的手脚,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所有暴怒的反击、狠厉的威胁,都只能堵在胸口,化作几乎要将自己焚烧殆尽的无力感。
最终,在令人窒息的漫长对视后,顾景深从几乎咬碎的牙关里,挤出一句低哑至极、充满了刻骨恨意与失败者苦涩的话:
“你们……很好。”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渗血的心里抠出来的一般。
说完,他再也没有停留一秒钟的勇气(或者说,是承受更多屈辱的耐力),猛地转身,脚步因为情绪的巨大冲击和身体的僵硬而显得有些踉跄,几乎是逃也似地冲出了咖啡厅。那高大挺括的背影,此刻只剩下僵硬、狼狈,以及一种被彻底击垮后的虚张声势,再不复踏入这里时的冷峻、矜贵与自以为掌控一切的从容。
阳光依旧灿烂地透过玻璃窗,钢琴曲换了一首更轻快的调子。咖啡厅里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只有那张空了的座椅,和桌上未曾动过的水杯,默默见证了一场没有硝烟、却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走向的绝杀。